第23章:第23章
周婶没有说话。
何老七是在晌午来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把鼻子往里探了探。
“什么味。”
“浆味。”苏杼说。
“浆味不是这个味。”何老七走进来,眼睛一下就落到第十七匹上,“我听说,你这匹布会动。”
“谁说的。”
“阿罗他娘说的。她说她儿子昨夜回来,脸白得像纸。”
苏杼没接。
何老七走到机前,弯下腰,把脸凑到锦面上。
云鸾的眼珠转了一下,正对着他。
何老七直起腰,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邪物。”他说,“这是邪物。我要报局里。”
“报。”苏杼说。
何老七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报。”苏杼说,“局里来人,先封机房。三百台机停三日,三日就是一百二十八匹。补不回来,七日之限一到,四百七十六口,一个不少。”
“你拿全巷子垫。”
“我拿数目说话。”苏杼说,“何叔,你报,我陪你去局里。走到局门口,我先跟曹大人说一句:机房巷的丝,是你看的。潮丝三百斤,是你收的。你说这匹布邪,那这三百匹里有多少匹邪,谁知道。”
何老七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算账。”苏杼说,“你报,我跟着死。你不报,我织完三百匹,你还是看丝的人,一日两钱。你选。”
何老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里,回头啐了一口。
“苏敬的儿子,跟他爹一个德性。”
门关上。
周婶从机后头出来。
“你方才那话,是把命押在他手上。”
“押在他贪上。”苏杼说,“他要是肯陪我死,十年前就死了。”
“杼哥。”阿罗在机脚边蹲着,“我娘说,这布要烧。”
“你娘还说什么。”
“她说我爹活着的时候,见过一匹会动的布。见过的人,后来都搬走了。”
“搬去哪儿。”
“不知道。”阿罗说,“我娘说,是夜里走的,门都没关。”
苏杼把针放下。
“阿罗。”
“嗯。”
“你今晚看见的,出去一个字也别说。”
“我娘已经说了。”
“那你回去告诉你娘。”苏杼说,“谁再往外说一个字,我就把谁家的机收了。”
阿罗愣了一下。
“你真收?”
“真收。”苏杼说,“三百匹织不完,收机是小事。收完了还得黥,黥完了还得发。”
阿罗站起来,往门口退。
“我回去说。”
“等等。”苏杼说,“把机脚边这碗饭带上。”
“我不饿。”
“你娘饿。”苏杼说,“端回去。端回去的时候笑着说话:杼哥说布没事。”
阿罗把碗接过去,走了。
日头落下去,机房里的光一寸一寸退。
苏杼把第十七匹从机上卸下来半幅,摊在机案上。锦面上那只云鸾,翅膀上的金线一明一暗,暗下去的时候,整只鸟像沉的,明起来的时候,尾羽上的三绕就浮出来。
“你在看什么。”周婶问。
“看它怎么走线。”苏杼说,“它跟人走的不一样。人走线,一根压一根,压得死。它走线,一根让一根,让出半分。”
“让出半分,布不就松了。”
“松了才活。”
苏杼拿起针,在翅根处挑了一下。
布面上的线自己动了半寸。
他把针刺进指尖,挤出一滴血,按在翅根。
血渗进去,那半寸线停住,然后往回走,走成一圈。圈不大,只有一粒米。
苏杼盯着那一粒米看。
看着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布里的线一根一根浮出来。经线一千二百根,纬线七千二百梭,八千四百个线头,一齐在他眼前亮。
以前他只看得见三种走法:平纹、斜纹、加固纹。现在他看见九种。多出来的六种,全是那只云鸾自己走出来的。
“周婶。”
“嗯。”
“你把灯拿走。”
“做什么。”
“太亮。”苏杼说,“亮得我看不清。”
周婶把灯端到门外。
屋里暗下来,布面上的线更清楚。
苏杼伸出手指,在一根线的线头上一勾。
线从布面上出来了。
三寸,不断的。
他把线绕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线自己缩回去,缩进布里,看不出痕迹。
“这……”周婶在门口站着,话说了一半。
“我以前只会拆。”苏杼说,“今天我会引了。”
“引出来做什么用。”
“接得上的线,接不上的线,都是这一根。”苏杼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一匹布八千四百个线头,没有一个头是露在外面的。织的人知道每个头在哪儿,穿的人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就能改。”
周婶走过来,伸手在布边上摸。
“你再引一根给我看看。”
“引哪根。”
“随便。”
苏杼伸指,在布边一勾。一根经线出来两寸,他把它搭在机架上。
“这根线要是断了呢。”周婶问。
“断了就接不上。”苏杼说,“引出来的线,只能回去,不能断。”
“断了怎么样。”
“不知道。”苏杼说,“我没断过。”
周婶看了他一会儿。
“你别拿这一匹试。”
“我已经试了。”
线缩回去,布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把手按在锦面上,掌心里能感觉到线的走法,一根一根,像脉。
“杼哥。”阿罗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压得很低,“墙头上有人。”
苏杼抬头。
机房的墙是土墙,墙头压着瓦。瓦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灰布衣,头发白透了,眼睛闭着,两只手垂在膝上,十根指头慢慢地动,像在织什么。
“老太婆。”周婶说,“什么时候坐上去的。”
那老太婆睁开眼。
眼是瞎的,两个眼窝陷下去,眼皮底下没有东西。
“第十七匹。”她说,声音很干,“织得不错。”
苏杼走到墙下。
“你下来。”
“我下不去。”老太婆说,“我在等你上来。”
“上来做什么。”
“看你敢不敢把这匹布留住。”
“天一亮,局里就来验。”
“局里验不出。”老太婆说,“验织官的手,摸不出活的。他摸到第三尺二寸就停了。”
苏杼没说话。
“你织了三个夜。”老太婆说,“第一个夜,你把左手绑在梭上;第二个夜,你接了四回经;第三个夜,你咬破了两回牙。”
“你怎么知道。”
“我在墙头上看了三个夜。”
“你是谁。”
老太婆没有答。她抬起右手,往下一抛。
“接着。”
苏杼伸手,那样东西擦着他的手心穿过去,扎进机案边的泥土里,尾端还在抖。
是一枚针。
骨的。一寸七分长,针尾磨得发亮,针身上刻着两个字。
苏杼蹲下去,把它拔出来,凑到灯下。
素织。
“骨针你拿了。”墙头上的老太婆说,“拿了就得做一件事。”
苏杼把骨针收进袖里。
“什么事。”
“巷口来了个挑担的。”老太婆说,“担子后头坐着一个小的,脚脖子上系了红线。你去拆。”
“拆什么。”
“拆那根线。”
“那是人家的东西。”
“那是人家的人。”老太婆说,“你去看看再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说了,你就不去了。”老太婆说,“你先去。回来我再告诉你。”
“骨针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织出了一匹会动的布。”老太婆说,“三百年了,织出活纹的人,我见过四个。四个里头,三个死了。”
“第四个呢。”
“第四个坐在墙头上。”
苏杼看着她。
“你去不去。”老太婆说,“再晚一炷香,那孩子就上柘山了。上了柘山,我这一双瞎眼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