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苏杼走到巷口。
老槐树底下停着一副担子,两头各一只竹筐,筐里是茧,白花花堆到筐沿。担子后头的石墩上坐着一个女童,五六岁,两只手放在膝上,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线。
挑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靛蓝短褂,脚边放着一杆小秤。
“让开。”苏杼说。
汉子抬头。
“你说什么。”
“把孩子放了。”
“这是我家侄女。”汉子说,“我带她走亲戚。”
“她姓什么。”
“姓什么关你什么事。”
“她姓什么,你答不上来。”苏杼说,“这巷子里姓什么我都知道。她姓周,她娘在巷尾第三间,她爹三年前死在船上。”
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娘的邻居。”苏杼说,“你把她脚上的线解开。”
“解不得。”
“为什么解不得。”
“这是记号。”汉子说,“蚕母点过名的孩子,脚上都要系红线。系了红线,走丢了蚕母认得出,能送回来。”
“送回来。”苏杼重复了一遍,“上个月巷子里丢了三个女童,都系了红线。送回来几个。”
汉子不说话。
“一个也没送回来。”苏杼说,“你担子里的茧是柘山收的。柘山的茧,一年收三季,季季都缺人。缺人的时候,你们就在巷子里点几个名字。”
“你少胡说。”
“我胡说。”苏杼蹲下去,“那你让我看看这根线。”
汉子往担子边挪了半步,手按在扁担上。
“你别碰。”
“你担子里有多少茧。”
“三百二十斤。”
“一斤茧四十来个,三百二十斤就是一万二千八百个。”苏杼说,“一个人一日缫三千个,你这一担够四个人做四天。四个人,你一个人挑得走?”
“我雇人。”
“雇的人呢。”
“在山下等着。”
“那你昨夜在哪儿过的夜。”
“关你什么事。”
苏杼站起来,往筐边走了一步。
汉子横过扁担。
“我说了别碰。”
苏杼没碰筐,只低头看了一眼。
筐沿上搭着一角蓝布,布面上一块黄渍,干了,是奶渍。
“你的腿不冷。”苏杼说,“孩子的腿冷。你把被子让给她盖了,被子没盖严,才露出这一角。”
汉子的手在扁担上紧了紧。
“她昨夜在筐里睡的。”苏杼说,“你说是你侄女,带她走亲戚。走亲戚要在筐里过夜?”
汉子不说话了。
“上个月巷子里丢了三个女童。”苏杼说,“三个的名字我都记着。你要是今天把孩子留下,我可以当没看见你。”
“你当我傻。”
“你不傻。”苏杼说,“你傻就不会挑着人从正巷口走。你在赌这巷子里没人敢拦你。”
“确实没人敢拦。”
“现在有了。”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杼说,“这条巷子四百七十六口,我喊一声,来二十个。”
汉子笑了一下。
“你那三个女童,卖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收人的人知道。”
“收人的叫什么。”
“没有名字。”汉子说,“他们只认线。”
“这条巷子里,有多少孩子脚上系了红线。”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七个。”
苏杼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苏杼伸手,把女童的脚踝托起来。
红线绕了三圈,打了七个结。结不是死结,是活结,一拉就紧。
“这线不是系上去的。”苏杼说。
“你说什么。”
“这是织上去的。”他把女童的脚踝翻过来,让汉子看,“你看这七个结。结和结之间的线是扁的,不是圆的。圆的是捻的线,扁的是织的线。这七个结,是有人把线织进皮里,再打上结。”
汉子的手从扁担上松了。
“孩子不会疼。”他说,“蚕母的线不疼。”
“不疼。”苏杼说,“线收紧的时候疼不疼。”
汉子没答。
苏杼把女童的脚放在自己膝上,从袖里摸出那半枚乌木梭。
“你要做什么。”汉子往前一步。
“拆。”
“你拆了,蚕母会来要人。”
“让她来。”
“你不知道蚕母是谁。”
“我知道你怕她。”苏杼说,“你要是不怕,你不会在这儿跟我讲这么多话。”
汉子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忽然弯腰去挑担子。
担子挑起来,他没走,站在原地。
“你拆。”他说,“拆完了,这孩子的名字就从蚕母的册子上划掉。划掉了,她就不是蚕母的人。不是蚕母的人,丢了也没人找。”
“她现在也没人找。”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有人找,是活着的。”汉子说,“没人找,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苏杼的手停在女童脚踝上。
女童一直没哭,这会儿抬头看他。
“叔叔。”她说,“我娘在等我回去吃饭。”
“回去。”苏杼说,“马上回去。”
他闭上眼。
一丈之内,他看不见别的,只看见线。
红线在女童的皮底下走,走成一个圈,圈上七个结。线头在第七个结底下,朝里,收进肉里。
他把梭尖抵在线头上。
红线紧了。
女童的脚一抽。
“忍一忍。”苏杼说。
“叔叔,会疼吗。”
“会疼一下。”
“那我数到三。”
“数。”
他把梭尖往里送了半分,一挑。
第一个结开了。
红线从结里散出一缕,散出来的线是活的,往他手指上缠。
第二个结。
第三个。
拆到第五个结,线缠到了他的手腕,绕了两圈,收得死紧,皮肉发白。
“松手。”汉子忽然说,“线认人了。你再拆,它缠你。”
苏杼没停。
第六个结开的时候,线头翻过来,正对着他的手心,往皮里钻。
他把手腕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线。
牙咬下去,线断,牙龈破。嘴里一股腥。
第七个结。
梭尖挑开,线从女童脚踝上散下来,散成七段,落在石墩上,一段一段,还在一屈一伸。
女童的脚踝上只剩一圈浅浅的红印。
脚踝侧面渗了一点血,血珠很小,只比芝麻大一圈。苏杼用袖口按了一下,血止住了。
女童把脚缩回去,用手掌搓了搓脚踝。
“凉。”她说,“刚才这里一直是热的。”
“现在呢。”
“现在是我自己的了。”
“好了。”苏杼说。
“疼不疼。”他问。
“不疼。”女童说,“像蚊子咬。”
“回家去。”
“叔叔。”她说,“那根线解开,我会不会生病。”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线是别人的。”苏杼说,“不是你身上的东西,拆掉了就拆掉了。”
女童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巷尾跑了。
汉子站在担子边,脸白得像筐里的茧。
“你拆了。”
“我拆了。”
“你知道你拆的是什么。”
“一根线。”
“你拆的是她的名。”汉子说,“从今天起,蚕母的册子上没有这个人。她要是再生病,再丢了,蚕母不会管。”
“她本来就不该在册子上。”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挑担。
“你会后悔的。”他说,“蚕母记性好。”
他挑着担子走了,走得不快,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
苏杼站在槐树下,把手腕抬起来。
手腕上绕着一圈红痕,线已经没了,印还在。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梭。
梭身上多了一道刻痕。第十二道。
十二道刻痕一齐亮着,光很淡,像十二根细针排在木头上。
苏杼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嘴里空了。
方才那一口血,是腥的。铁腥。
他再咂了一下嘴。
没有了。血还是那个血,牙龈还在渗,可腥味没了。像有人把舌头底下那层东西揭走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