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
周婶从巷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杼哥,你嘴里有血。”
“牙龈破了。”
“把这碗咸菜汤喝了。”周婶把碗塞给他,“咸的,漱一漱。”
苏杼喝了一口。
“咸不咸。”周婶问。
他又喝了一口。
“咸。”他说。
“咸就对了。”周婶说,“你这脸色,跟死人一样。”
苏杼把碗还给她。
碗底还剩半口汤,汤里漂着两片咸菜叶。他把碗递过去,手很稳。
织婆婆在巷口的墙根下坐着,不知什么时候从墙头下来了。她两只手垂在膝上,十根指头慢慢地动。
“尝不出来了。”她说。
苏杼回头。
“你说什么。”
“第一根命线,十二丝。”老太婆说,“十二丝断尽,你就尝不出咸淡了。往后再断,断的是别的。”
“你是谁。”
“我姓什么,你不用知道。”老太婆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她把右手抬起来,五根指头对着他,一根一根收拢。
“你这半枚梭,不是用来拆布的。”
苏杼站在墙根下,没有动。
“是用来拆人的。”老太婆说。
“哪个是苏杼。”
差役的靴子踩进院子,靴底带泥,在青砖上按出四个印子。
“我。”
“府衙的牌票。”差役把一张纸抖开,“机房巷十三家私造官缎,人赃并获。主织苏杼,跟我们走一趟。”
“牌票上是府衙的印。”苏杼说,“谁报的案。”
“这不是你问的。”
“我不问,我跟你们走。”苏杼说,“我走了,三百匹少一匹,七日之限一到,四百七十六口一起黥。差爷回去交的是一桩私造案,黥的那四百七十六口,算谁的。”
差役看着他。
“你倒是会算。”
“我天天算。”苏杼说,“差爷,你把缎给我看。看三息,三息看不出来,我跟你走。”
“三百匹在局里的官机上。”苏杼说,“官机在局里,局门有锁,钥匙在大使手上。我私造,得先有一台机。”
“官机是官机,缎上的印是私印。”差役往院外一指,“抬进来。”
两个人抬着一匹缎进来,缎头三尺摊在地上。
缎是青底金云,云里一只鸾。缎角上盖着一方朱印,四四方方,红得发亮。
“这是从你家机上取下来的。”差役说,“印是官印,机是私机。你还说什么。”
苏杼蹲下去。
“别碰。”
“我不碰。”苏杼说,“我看。”
他低头看了三息。
“这印是织上去的。”
差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官印是铜印盖的。”苏杼说,“铜印压在纸上,印泥吃进纸里,边上会起一圈毛,叫纹脚,朝外。这个印的边是齐的,一根毛也没有。”
“齐的才是好印。”
“齐的不是印。”苏杼说,“齐的是线。”
院门口挤了二十来个人。周婶站在最前头,手里的扁担横着。
“让开让开。”人堆后头有人往里挤。
何老七挤进来,一身干净短褂,脚上换了双新鞋。
“何叔。”苏杼说,“你换鞋了。”
“什么。”
“前天你穿的那双新鞋,鞋底还是白的。”苏杼说,“今天这双,鞋底是黑的。你这两天走了不少路。”
“我跑仓。”
“仓在你家隔壁。”
何老七的脸皮抽了一下。
“差爷。”他拱手,“我亲眼看见的。前日夜里三更,他们家的机还在响。官机夜里不响,私机才夜里响。”
“何叔。”苏杼说,“你前日夜里在哪儿。”
“我在仓上。”
“仓上的更簿记的是戌时落锁。”苏杼说,“你三更在机房巷,更簿上写的是仓上。这两样对不上。”
何老七的脸皮动了一下。
“差爷,他嘴厉害。”
“嘴厉害不厉害,印说了算。”差役说,“印在这儿。你说是织的,你织一个给我看看。”
“我不用织。”苏杼说,“我拆。”
“拆什么。”
“拆这个印。”
院子里静了一下。
“差爷。”苏杼说,“我拆之前,问一句。”
“问。”
“这匹缎是从我家机上取的。我家机上现在织的是第几匹。”
“第十九匹。”
“第十九匹是周家的机号。”周婶在门口喊,“我家的机昨日织到第十九匹,缎还在机上,缎尾有号。差爷,你取的是哪一匹。”
“这匹缎……”
“这一匹缎尾无号。”苏杼说,“周婶家第十九匹,号是‘周十九’。差爷回去对一对。”
差役把缎翻过来看缎尾。
缎尾是空的。
“拆了印,这匹缎就是废的。”他说,“毁弃官物,罪加一等。”
“废不了。”苏杼说,“印拆下来是线,线还在。缎子一匹不少,补个号就是。”
“补号?”
“差爷回去报一句:缎尾无号。”苏杼说,“无号的缎不是官缎。不是官缎,就谈不上毁弃官物。”
“你拆。”差役忽然说,“你拆给我看。拆不出来,我今日就拿人。”
苏杼要了一张桌子,一盆清水。
桌子摆在院子当中。缎摊开,四个角用石头压住。
“都退后。”苏杼说,“一丈之内,别站人。”
人往后退。退到一丈开外,还有人不肯走,贴着墙根站着。
苏杼把手按在印上。
闭上眼。
一丈之内,他看见线。
那方印不是一块红,是七股线。七股线从四个角起头,绕了四圈,每股线上有七个接点。线头藏在印心,收得很紧,收成一粒米。
他把梭尖抵在印心的线头上。
“他在做什么。”有人在门口问。
“别说话。”周婶说。
第一股线松了。
印角塌下去一分。
“慢。”差役说,“你先说清楚,你在拆什么。”
“拆线。”苏杼说,“这方印是七股线织的,每股七个接点,一共四十九个。接点全拆开,印就散了。”
“散了怎么办。”
“散了就是线。”苏杼说,“线是织出来的。织出来的能拆,刻出来的不能拆。差爷,你腰上那方铜印,我拆不动。”
差役的手在腰上按了一下。
“拆。”他说。
苏杼的手很稳。他把第一股线挑出来,绕在指节上,往外拉。
线出来三寸,印上少了一条边。
第二股。
第三股。
拆到第五股,印只剩下当中一块。红还在,可红里边露出底下的青缎。
“红是浮的。”周婶在后头说。
“线是死的。”苏杼说,“印是活的。压得再紧,线也是线。”
“印塌了。”差役往前一步。
“站住。”周婶把扁担一横。
第六股。
第七股。
苏杼把最后一根线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线落在桌面上,散了。
散成七段,一段一段,蜷着,像七条小鱼。
缎上那方印没有了。只剩一片极浅的红,红得几乎看不见,是线压了几日压出来的印子。
满院子没人出声。
院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印真散了。”
接着是往后退的脚步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差役伸手把缎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又举到日头底下照。
“印呢。”
“在桌上。”
“这是邪术。”
“邪术织不出七个接点。”苏杼说,“差爷,你手里那方铜印,刻一刀是一个口,一个口是一根线,从头到尾没有接点。这个印有七个接点,四十九个股头。四十九个股头,是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一针一针。”差役说,“织这么大一方印,要几个夜。”
“三个夜。”苏杼说,“两寸见方,四十九个股头,一夜织十六个。织的人手上要有准,错一个,印就歪了。”
“局里谁有这个手。”
“三百织工,一半有。”苏杼说,“你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