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15章
“也是捻线。”
苏杼把第三双鞋放回长凳上,站着没动。
“斗纹会要开了。”周婶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睡?”
“睡。”苏杼说,“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什么?”
“够我梦见那辆车。”他说,“不够也得够。”
井台那边的锣响了一声,是打更的。
他忽然想起洞里那两个女童。她们剥茧,手指动得很快,快得像捻了十年线的手。
会捻线的手,食指和拇指内侧有茧。
三个女童,手心都有茧。
有人在这十三条巷里,专挑有茧的手。
“斗纹定主织。今日报名,明日卯时,局前开台。”
差役把榜刷在照壁上,浆糊还往下滴。榜下站了四十几个人,都是十三家的机头。
“主织之位,一台机一票。”差役念,“报名要押银三钱,要一台机位作保。输了的,机位归赢家。”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这不是斗纹。”周婶挤到前头,“这是拿机位赌。”
“赌不赌随你。”差役说,“不报名,主织就由局里点。点着了谁,谁就得干。”
“主织。”何老七在人堆里开口,“局里点,是看得起咱们十三家。点谁不是点。”
“何叔想当?”有人问。
“我不想当。”何老七说,“我就是不忍心看一个浆纱的,拿全巷的机位去赌。”
“那你说谁当?”
“谁看机房看得久谁当。”何老七把手一摊,“十三条巷三百台机,我看了二十年。谁比我久?”
没人接。
苏杼站在人群后头,把这句听进去了。
局里点的主织,只会是何老七。
“我报。”他说。
四十几个人一齐回头。
何老七先笑了:“你报?你拿什么报?”
“拿机位。”
“你有几台机?”
“一台也没有。”
何老七笑得更响:“没有机,你报什么名?”
“我借。”
“谁借给你?”何老七把手一摊,“我给你数过了,十三条巷,肯借机位的,一家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打过招呼。”何老七说得很直,“你拿全巷的命去赌,我不能让你赌。”
苏杼转头看周婶。周婶的脸白了一下。
“杼娃子。”她走过来,声音很低,“那台机是我家三口人的活路。”
“我知道。”
“你知道还开口?”
“我不开口,主织就是何老七的。”苏杼说,“他当了主织,你家的机位也是他的。”
周婶盯着他看了很久。
“输了呢?”
“输了,我把机位赢回来。”
“拿什么赢?”
“拿手。”
周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是机位契。她把纸攥在手里,攥得纸边起了毛。
“我男人死在那台机上。”她说,“我儿子明年要学上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婶把纸往他胸口一拍,“你要是输了,我一家三口睡巷子。”
苏杼把纸接住,展开,抚平,走到榜下的长案前。
案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局里的验织官,姓什么榜上没写,只写“主判”。他身后站着一个长随,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
苏杼把机位契放在案上。
“苏杼。浆纱杂役。素手三纹。”
主判低头看那张契,看了三息。
“素手三纹。”他说,“你知道斗纹会是几纹对几纹?”
“不知道。”
“同台对织,各报纹数。纹多的先织。”主判抬起眼,“你要对的是行会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他是几纹?”
“九纹。”
“你知道还敢报?”
“敢。”
主判笑了一下,把茶盏从长随手里接过来,喝了一口。
“让他报。”
旁边一个书吏提笔,在册子上写。写到“纹数”一栏,笔停住了。
“三纹。”苏杼说。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三纹也敢上斗纹台。”一个声音说,“我家的娃七岁就三纹。”
“押银三钱。”书吏把册子推过来,“先交钱。”
苏杼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三钱银,摆在案上。
主判把银推了回去。
“免了。”他说,“他的机位比三钱值钱。”
书吏抬头看了主判一眼,没吭声。
苏杼把机位契按在册子上,按了手印。红印按在“三”字旁边。
他转身的时候,行会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人,三十上下,穿一身新蓝布袍,腰上系一条青绦,右手四根指头上套着铜护指。他走到案前,把报名帖递上去,帖是硬黄纸的,四角包着红绫。
“行会,纹堂荐。”他说,“引线九纹。”
人群往两边让。有人小声说:“纹堂的人。”
书吏接过帖,翻开来验。主判也探过头去看。
苏杼站在三步外,看着那张帖。
帖面上一共九道纹,从左上到右下排开,一道比一道细。九道纹的纹脚都朝内,走到第八道的时候,纹脚拐了个弯。
苏杼的眼睛停在那儿。
“帖给我看看。”他说。
那个匠人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要看我的帖?”
“看一角。”
“一角也是我的帖。”
“你怕什么?”苏杼说,“九道纹,我看一角,你也少不了一道。”
人群里有人笑。匠人的脸沉了一下,把帖往案上一按。
“看。”他说,“看完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苏杼走过去,把帖的一角捏在指间。
他没看,他摸。
指腹从第一道纹的纹脚上过,一道,两道,三道。到第四道的时候,指腹底下是空的。
空的意思不是没有纹,是纹底下没有线。纹是画上去的,画得极像,可线没有走进去。
第五道,空。第六道,空。第七道,空。
他把帖角捏住,往上一提。
帖角上那一小片黄纸,散成了一小撮丝。
丝有九缕。三缕粗,六缕细。
苏杼把丝托在掌心里,举起来。
“九道纹。”他说,“三道是真织的,一道是半织的,五道是画上去的。画的人手艺好,可画上去的纹,纹脚底下是空的。”
人群里静了一下。
“你胡说!”匠人往前一步。
“你自己摸。”苏杼把丝递过去,“第四道纹,你摸纹脚。纹脚底下没有线,只有墨。”
匠人没接。
“我把你的帖拆了。”苏杼说,“拆出来的丝,你可以拿回去。三缕粗的,是你自己的。六缕细的,是你师父的。”
匠人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说什么?”
“纹堂的规矩,徒弟的纹,师父代报。”苏杼说,“你这九道纹里,六道是你师父的。你自己织出来的,只有三道。”
“你怎么知道纹堂的规矩?”
“我爹十年前在纹堂做过三个月的挑花。”苏杼说,“他回来跟我说过一句话:纹堂的帖,一半是师父的。”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要摸那把丝。
“三道对九道,还斗什么?”一个老机头说。
“斗的是手,不是帖。”苏杼说。
“手?你浆了三年纱,手上有几年挑花?”
“十年。”苏杼说,“我十二岁学,我爹教的。”
“你爹是个什么下场?”
苏杼没答。
匠人往前一步,声音压下来,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苏杼,明日上台,别让我把线断在你手上。”他说完退回原处,把摔散的那一小撮丝拢起来,塞进袖子里。
书吏把那张少了角的帖摊在册子上,看了看,抬头问主判:“这帖还算不算?”
“算。”主判说,“帖算他的,纹不算。”
“那明日报几纹?”
“报三纹。”主判说,“他自己织出来的,几道就是几道。”
匠人的脸涨红了:“主判!”
“你要报九纹,明日就在台上织出九道来。”主判把茶盏一搁,“织不出,纹堂的脸,你自己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