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14章
“一个月十七起。”他说。
“这个月十七起。”差役把簿子收回去,“上个月十四起。都是女娃。”
“找回来几个?”
“找回来两个。”差役说,“一个在城西的窑子里,一个自己走回来的。”
“剩下十五个呢?”
“剩下十五个,簿子上就这十五行。”差役把刀往石头上一磕,磕出一串火星,“后生,你听我一句。这城里一天丢三个娃,府衙就三个人当差。你要我给你立案,你得先给我三两银;你要我满城去找,你得给我三十两。”
苏杼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十五行里,十一行写的都是“井台”“河边”“巷口”。年纪那一栏,九个是九岁到十二岁。
“十五个。”他说,“十一个是打水的时候没的。”
“水边好下手。”差役说。
“水边好扔。”苏杼说。
“三十两,是不是就能找回来?”
“找不找得回来我不知道。”差役说,“我只知道三十两银够我一家吃半年。”
周婶在后头骂了一句。
差役把刀一立:“骂谁?”
“骂你。”周婶往前一步,“我男人死的那年,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你男人怎么死的?”
“死在机上。”周婶说,“织了七天七夜,倒在机底下,抬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梭。”
“十七年前我不在这儿当差。”差役把刀插回鞘里,“老太太,你别为难我。我要是有本事管,我早管了。”
苏杼从怀里摸出一钱银,放在石阶上。
“记一笔。”他说。
差役看了看那钱,捡起来,塞进袖子里,把簿子摊开。
“名字。”
“巷东头第一家的闺女,十一。”
“名字。”
“她娘叫她大丫。”苏杼说,“簿子上就写大丫。”
差役写完,把笔一搁。
“还有两个。”苏杼说。
“什么两个?”
“昨日丢的不止一个。”苏杼说,“巷东头一个,织第七排机的那家一个,还有个哑婆子的孙女。三个。”
差役的手停在簿子上。
“三个?”
“三个。”
“昨天一天?”
“昨天一天。”
差役把簿子合上,看了苏杼一会儿,忽然把那一钱银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回石阶上。
“钱你拿回去。”他说,“三个女娃一天丢,这不是走失。”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差役说,“我只知道,府衙里没人敢接这个案子。”
苏杼把钱收回怀里。
“那我自己找。”
三个女童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井台。
井台在巷子正中,一口青石井,井沿被绳子磨出七道沟。井台四周是夯土地面,这几日没下雨,地是干的。
苏杼蹲在井台边上,一寸一寸看地。
看了半个时辰,他找到了车辙。
一尺一寸二分宽。左轮的外侧缺一块铁箍,三寸长。车轮每转一圈,缺箍的地方就啃一下地,烙出一个浅坑,深约二分。
两个坑之间的距离,三尺一寸。
“独轮车?”周婶在旁边问。
“两个轮。”苏杼说,“一个轮子缺箍。车是板车,载重量不大,最多三百斤。”
“这城里三百斤的板车有多少?”
“三百多辆。”
“那怎么找?”
“缺箍的只有一辆。”苏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车帮修车的铺子,全城就三家。谁补过箍,铺子里有账。”
第一家铺子在码头,老汉姓什么苏杼没问。他把车辙的样子在地上画了一遍。
“左轮缺箍,三寸。”他说,“补过没有?”
老汉蹲下去看,摇头:“补过的箍是整圈的。缺三寸还跑,那是没补。”
“没补过的车,你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老汉说,“铁箍缺了口,跑起来响。左边响,一声一顿。我耳朵灵,从街上过我就听得见。”
“这几日听见过没有?”
老汉想了一会儿。
“听见过。”他说,“初二那天夜里,响过一回。往北去的。”
“车走得快不快?”
“慢。”老汉说,“拉货的赶车,鞭子抽得响。这辆车没声。”
“没声是什么意思?”
“没鞭子声。”老汉说,“轮子响一下,走三步。人步行就是这个步子。”
“载货的车走不出这个步子?”
“载货的车,货压着,轮子沉,走一步顿一下,比人快。”老汉说,“这车轻,走得慢。车上坐的是活物。”
“北边是什么?”
“北边是柘山。”
苏杼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到井台,顺着车辙往北走。辙印出巷口,过一条石板街,到北栅门底下断了。栅门底下铺的是碎石,车轮碾不出印。
他在碎石堆边蹲了一炷香,手在石头缝里摸。
摸到一块断铁。
三寸长,两头是断口。他把那块断铁举到日头下看,断口是老的,已经生了锈。
“老丈。”他说,“你这铺子,初五那天夜里开不开门?”
“不开。”
“那我求你一件事。”苏杼说,“今夜开始,你把门留一条缝。听见左边响的车,你就数着,数到多少声,记下来。”
“记下来给谁?”
“给我。”苏杼说,“一夜十文钱。”
老汉笑了:“十文钱买我一夜不睡?”
“二十文。”
“三十文。”
“二十五。”苏杼说,“我再给你补一回箍,不要钱。”
老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出来:“成交。”
当夜,巷口的空地上摆了三条长凳。
苏杼把三双鞋摆在长凳上。一双红的,一双青的,一双补过两回的。
三十几个人围过来。三个妇人站在最前面。
“都看这三双鞋。”苏杼说,“这是三个闺女丢的那天穿的。”
“鞋有什么好看?”有人问。
“看鞋底。”
苏杼把第一双鞋翻过来,鞋底朝上。
“鞋底沾的是干土,土里有细沙。”他说,“井台边上没有沙,沙在巷口。她走到巷口,上了车。”
他把第二双翻过来。
“这双鞋底有一道横印,一寸宽。”他说,“是车板上的木棱。人被抱上车的时候,脚在车板上蹭了一下。”
第三双。
“这双鞋的后跟磨掉了一层。”苏杼说,“磨的方向是斜的,从里往外。人自己在车上蹬过。”
空地上没人说话。
“三个人,一辆车,三趟。”苏杼说,“车辙我都量过了,一尺一寸二分,左轮缺箍。这不是走失。这是有人赶着一辆车,在这一条巷子里,挑了三回。”
“你凭什么说是三趟?”巷东头的妇人问。
“三双鞋。”苏杼说,“一辆车跑一趟,拉一个。三趟,三个。”
“那车明日还来?”
“来。”苏杼说,“手上有茧的闺女,这十三条巷里还有四十几个。”
空地上没人说话。
“挑什么?”周婶问。
苏杼没答。
“谁跟我走?”他说,“今夜开始,十三条巷,每巷两个人,看见左边响的车就敲锣。”
三十几个人互相看。
阿罗第一个举手。
“我去。”他说,“我腿快。”
第二个是井台边上那个磨刀的汉子。第三个是巷东头那个丢了闺女的妇人。
一炷香之后,七个人站在长凳前。
苏杼把三双鞋收起来,一双一双递回给三个妇人。
递到第三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她爹。”他说,“你闺女平日在家做什么活?”
“捻线。”那汉子说,“六岁就学,捻到十岁,一天能捻四两。”
“手上有茧?”
“有。”汉子把手摊开,“跟我一样,食指和拇指内侧,一层薄茧。”
苏杼转过头,看另外两个妇人。
“你们家的呢?”
“也是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