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13章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
“我带眼睛去,不带嘴。”苏杼说,“看了一眼就回来。”
周婶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他手里。
“盐。”她说,“池子里的水沾上洗不掉,先用盐搓,再用水冲。”
布袋很沉,约莫半斤。
“还有。”周婶压低了声音,“后院墙头压着碎瓷,你别从正门上头翻。”
“你翻过?”
“我男人翻过。”周婶说,“十七年前,他去那儿偷过一回升丝。”
青黛坊在城南水码头边上,六间门面,门前一排晾布的高架,蓝的、青的、黑的,一匹一匹垂下来,遮住了半个天。
苏杼从布底下穿过去。染坊里三十几口大缸,缸边站着赤膊的染工,手一直到胳膊肘都是蓝的。
“找谁?”一个管事从账房出来,手里捏着账本。
“找你们掌柜。”
“掌柜不在。”
“那我找池子。”苏杼说,“后院的池子。”
管事的脸沉下来:“后院的池子不给人看。”
“我不是来看池子的。”苏杼把那缕血丝递过去,“我是来问丝的。这缕丝,茧是你们收的。”
管事看了一眼那缕丝,没接。
“青黛坊一天收三千斤茧,转手卖给十八家丝行。”他说,“你拿一缕丝来问,我问谁去。”
“那我问你一句话。”苏杼说,“你们后院那六口池子,池沿上刻的是什么?”
管事的手停在账本上。
“刻的是花。”
“花有纹脚朝里的吗?”苏杼说,“池沿我摸过了。三十六道,一道对一口缸。纹脚朝里,是往里收的纹——那是把东西往里养的纹,不是刻花。”
管事把账本合上。
“你一个浆纱的,手伸得太长。”
“我手不长。”苏杼说,“我手上有茧。”
“出去。”
苏杼没动。
“我再说一句。”他说,“三十六道纹,刻了有些年了。纹脚里积的泥是黑的,刻新纹积不了这么厚的泥。这池子养东西,养了不止十年。”
管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小子,你知道这坊后头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问。”管事把手一摆,“送客。”
“我再问一句。”
“不问。”
“池子里泡的是什么?”苏杼说,“茧泡在靛水里,茧会烂。你们的茧不烂,还发红。”
管事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你摸过池子?”
“我摸过池沿。”
“手伸到池子里了?”
“没有。”
“那就还是不知道。”管事把账本往腋下一夹,“后生,我劝你一句:血丝的事,认在自己锅里,最多黥两个。往青黛坊扯,是往井里跳。”
苏杼看着他。
“你在青黛坊做了几年?”
“十九年。”
“十九年,你一次都没往池子里看过?”
管事没答。他转过身,往账房走。
两个染工过来,一左一右把苏杼架出去。他被推到晾布架外头,脚在湿泥里滑了一下。
布匹在他头顶上一动不动。日头照下来,蓝的布上有一层油光。
苏杼站在那儿,抬头看了看后院那段墙。墙不高,八尺,墙头压着碎瓷片。
他记住了墙的位置。
当夜二更,他翻进去。
碎瓷片在墙头,他用袖子垫着,一寸一寸挪过去,跳下墙的时候落在草上,没出声。
后院比前院大。六口池子并排,池水黑得发亮,一股石灰和靛蓝混着的味。池边点着两盏风灯,灯罩上糊了一层灰,光只照到池沿。
苏杼贴着一口池子蹲下,把手伸到池沿上。
纹是真的。三十六道,一道不少。他用指腹顺着纹走了一遍——纹脚朝里,收得极紧,走到第三十六道的时候,指腹上有一点温。
他把手缩回来。
池子后头有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上有个洞。洞口挂着两盏灯笼,一盏亮着。
洞里有人说话。是两个婆子的声音,一个在数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苏杼趴在窄道的草里,往前挪了三丈。
洞口坐着两个女童。一个九岁上下,一个更小。她们面前摆着竹匾,匾里是茧。两个女童低着头剥茧,手指动得很快。
两个人的脚踝上都系着一根红线。红线打了三个结。
苏杼盯了一会儿,看出那结不是随便打的。三个结之间的距离一样,都在脚踝外侧。
一个婆子从洞里出来,手里端一只木盆。盆里是暗红的东西,稠的,走一步晃一下。
她把盆里的东西倒进最近的一口缸。倒完,用一根木棍搅了搅。
缸里浮起一层白沫。
苏杼的手在草里攥紧了。
他没动。他把身子又压低了一点,眼睛盯着那两个女童。
小的那个忽然抬起头,往窄道这边看了一眼。
苏杼屏住气。
那女童看了三息,又低下头去剥茧。
婆子端着空盆进洞了。
洞里传出说话声。
“这一缸不够。”一个婆子的声音。
“不够也得够。”另一个说,“日子定死了,里头那台机,一夜不能停。”
“机停了会怎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夜里听见机响,响得跟人喘气一样。”
“闭嘴。”
声音断了。苏杼往前挪到缸边,伸手进缸里,捞了一把。
一把茧。茧壳上有暗红的斑点,一点一点,像渗出来的。
他把茧塞进怀里,又捞了一把。
第二把茧比第一把轻。他把手往缸底探,指尖碰到一层软的——缸底积着丝,一层一层裹着,裹得很紧,像有人在这口缸里缫过。
缸底有东西。他的手在缸底摸到一个圆的东西,硬的,比茧大。
他捏了一下。
那是一枚手指骨。
苏杼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挂着丝。
他往后退。退到石阶底下的时候,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婆子的声音,也不是水声。
是织机。
“咔哒。”
“咔哒。”
一下,一下,很稳。
苏杼抬头。
洞口往里三丈,有一台织机。机上的经线绷得笔直,梭子自己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头,停一息,再走回来。
机前的泥地上有一圈脚印,都是小的,光脚的,绕着机走,一圈套一圈,踩得很实。
梭子又走了一趟。
机上没有人。
“苏杼!你给句准话!”
一个妇人从巷口扑过来,抓住苏杼的袖子。她头发散着,鞋掉了一只,脚上沾着泥。
“我家闺女昨夜没回来。”她说,“十一岁,昨夜去井台打水,一去就没回来。”
“报官了没有?”苏杼问。
“报了。差役说寻人要交呈子钱。”
“多少?”
“三两。”
苏杼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府衙走。
巷子里还坐着两个妇人,一个抱着空碗,一个手里攥着一只小鞋。苏杼从她们面前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抬头。
“你干什么去?”周婶从后头追上来。
“去看看三两银的呈子长什么样。”
府衙前的石阶有九级。阶下坐着两个差役,一个在啃饼,一个在磨刀。
苏杼走过去,蹲在磨刀的那个面前。
“寻人的呈子,多少钱?”
“三两。”差役没抬头。
“三两是什么钱?”
“纸钱、墨钱、跑腿钱。”差役把刀翻了个面,“还有人情钱。”
“一钱银能买什么?”
差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钱银,我给你记一笔。不立案。”
“记在哪儿?”
“簿子上。”差役从怀里抽出一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名字,年纪,走的日子。就这些。”
苏杼看着那本簿子。最后一页上写了七行。
他往前翻一页,九行。再往前,十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