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8章
“按了手印,你的差事就没了。”
“我这差事,早就是摆设。”验织官说,“宋大人被排挤那年,我就该跟着走。没走,是因为我想看看这账什么时候能翻过来。”
苏杼接过纸。
“我不会写几个字。”
“你说,我写。”验织官把笔递给他,“名字你自己签。”
苏杼往后翻账册,翻到十年前那一本。
“别翻。”验织官说。
“为什么。”
“十年前那本,少了两页。”
苏杼的手停住:“少的是哪两页。”
“二月和三月。”验织官说,“跟你手里这本一年的月份一模一样。”
“谁撕的。”
“不知道。”验织官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是缺的。上一任账房,腊月里辞了差,回乡下养老去了。”
“十年前,我爹看的也是这本。”
“是这本。”验织官说,“他看完,把账页的边角抄在了一片布上。布后来不见了。”
苏杼把账册推回去。
“纸我写。”他说,“写完,你藏好,别放在自己身上。”
“放哪儿。”
“放户部的收文房。”苏杼说,“局里往府衙递的文,都要在收文房过一道。你在那儿有熟人。”
验织官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也说过这句话。”他说,“一字不差。”
午时到了。
局门口已经站了人。何老七手里一张纸,站在阶下,纸上是十三家的名字,头一个就是苏杼。
曹淳从门里出来,接过纸,看了三眼。
“王四死了。”他说,“换丝的人,已经抵了。”
何老七的嘴张了一下。
“抵了。”曹淳把纸折起来,“机房巷十三家,免黥。”
阶下有人哭出声来。陈氏抱着孩子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周婶站着没动,手在袖子里攥着。
“真免了。”
“免了。”有人往前一步,“大人,真免了。”
“免了。”曹淳说,“王四换丝,人已经死了。十三家没人换丝,我黥你们做什么。”
“那十七匹呢。”
“十七匹坏了,补。”曹淳说,“三百匹的丝不够,补丝。”
“丝从哪儿来。”
“从你们自己兜里来。”曹淳说。
人堆里静下来。
陈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三天,三百斤,一两银子一斤,就是三百两。”
“三百两,十三家摊。”周婶说,“一家二十三两。”
“二十三两,把机卖了也不够。”
“机不能卖。”周婶说,“机卖了,往后靠什么活。”
“但贡物还是坏的。”曹淳说,“十七匹不能起运,三百匹的丝账上只剩旧丝。初九开机,三天里,十三家自己补三百斤生丝。”
“三天。”周婶说,“全城的丝行关门,也凑不出三百斤。”
“那就想办法。”曹淳说。
他把折好的纸递给身后的人,转身进门。
何老七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没了,手指还捏着。
“七叔。”苏杼说,“名单上第一个人是我。”
“名单没用了。”
“名单没用,是因为王四死了。”苏杼说,“王四不死,第一个黥的就是我。”
何老七看他一眼,把手指松开。
“你要丝。”他说,“全城的丝行,你别去了。”
“为什么。”
“去了就知道。”
苏杼先去了东街。
头一家丝行的柜上先生正在拨算盘,听他说完,算盘没停。
“生丝没有。”
“一斤也没有。”
“一斤也没有。”
“我出四钱银子一斤。”苏杼说,“市价三钱八。”
“四钱也没有。”
“我只要三百斤,现银。”
“现银也不要。”柜上先生抬起头,“小兄弟,你爹是不是叫苏敬。”
“是。”
“那你更别来了。”
第二家在西街,门半开着。他敲了三下。
“谁。”门里有人问。
“买丝的。”
“不卖。”
“三百斤。”
门里静了一会儿。门板“咔”一声,从里头插上了闩。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脚步声往里走,走远了。
第三家在城南,掌柜的隔着柜台摆手。
“你走吧。”他说,“你这买卖,我做不了。”
“为什么做不了。”
“做不了就是做不了。”掌柜的压低声音,“别说三百斤,一斤我也不卖你。你出了这个门,别说来过。”
第四家在巷口,门上挂着“程记”的幌子。幌子旧了,边角起毛。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只有一个伙计,正在上门板。
“程家丝行。”苏杼说,“我找你们东家。”
“东家不在。”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往上扣,“你明天再来。”
“我等不到明天。”苏杼说,“初九开机,我要三百斤生丝。”
伙计的手停在门板上。
他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人。
“前天来了个人。”他压低声音,“穿短褂,话不多,给了三十斤丝的定钱。”
“定钱买什么。”
“不买什么。”伙计说,“就一句话,程家的丝,这个月不卖机户。”
“压货做什么。”
“不是要买。”伙计说,“是不让别人买。”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扣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不卖。是有人打过招呼。”
第二天一早,苏杼又站在程记门口。
门板下了一半,伙计正在扫地。
“又是你。”
“我找你们东家。”
“东家不见客。”
“我不见客。”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见买丝的和卖丝的。你是哪一头。”
“买的。”
“买的带银子没有。”
“没有。”
“那你走吧。”
苏杼站在门口没动。
门板往上抬了一尺,露出一张脸。
程四娘三十八岁,头发梳得紧,插一根素银簪,身上一件靛蓝布衫,袖口挽着,手上没有戒指。
“你就是苏敬的儿子。”
“是。”
“进来。”她把门板推开,“进来站柜台外头,别进来站着像讨债的。”
苏杼进去,站在柜台外。
柜台是樟木的,磨得发亮。柜上摆一把算盘,一杆小秤,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
“三百斤生丝。”程四娘坐回柜台后头,“你要三百斤生丝。”
“是。”
“初九开机,初六来买。”她说,“你算过日子没有。”
“算了。”
“算什么日子。”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全城的丝行都不卖你,你算的是这个日子。”
“是。”
“那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全城还有第五家。”
程四娘笑了一声。
“我这儿不叫第五家。”她说,“我这儿叫聚源号。”
“徽州人的号,做三府的丝。三百斤,我有。”
“多少钱一斤。”
“市价三钱八。”
“我出四钱。”
“你出四钱,我亏。”她说,“我要四钱五。”
“四钱五,三百斤就是一百三十五两。”
“你有一百三十五两。”
“没有。”
“那你拿什么买。”
苏杼没答。
“先付定钱。”程四娘说,“三十两。三十两拿出来,我把丝给你留着,剩下的赊三个月。”
“三十两也没有。”
“一分也没有。”
“一分也没有。”
程四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敬的儿子,穷成这样。”
“我爹死的时候,家里的机都抵了。”苏杼说,“剩下一间塌了半边的屋。”
“我知道。”程四娘说,“那架机是我拉走的。”
程四娘从柜上拿起那半截香,点着了,插在铜香插里。
“这炷香烧完,你要么拿出一百三十五两,要么拿出一样我觉得值一百三十五两的东西。”她说,“拿不出来,你就出去。”
香头红了,冒起一缕细烟。
“我要一匹锦。”苏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