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7章
曹淳看着他,把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四上头还有人。”苏杼说,“而且那人,今晚会睡不着。”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苏杼说,“我只知道,王四一个人带不出三束丝。库门两把钥匙,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大人身上。”
“你怀疑我。”
“我怀疑钥匙。”
曹淳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明天起,你到库房外头站班。”他说,“站三天。谁进库,谁出库,你都记下来。”
“站班是仓吏的差事。”
“仓吏死了。”曹淳说,“他的差事,谁站谁记。”
“记下来给谁看。”
“给我看。”曹淳说,“也给想杀你的人看。”
曹淳笑了一下,很轻。
“你的手没事。”他说,“回去擦点油。”
苏杼退出院子。走到街口,右腿一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的腰上硌着那半枚梭。
第四道刻痕亮了。
周婶从后头赶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包头布。
“站班的事,你应了。”她说。
“应了。”
“库房外头站三天,库里的东西丢了,算你的。”
“我知道。”
“知道还应。”
“不应,我就得等初六。”苏杼说,“初六中午,名单上第一个是我。”
周婶把布往肩上一搭,没再说话。
“周婶。”苏杼说,“你机上那匹布,明天借我。”
“做什么。”
“练手。”苏杼说,“我得练一练,把三个接点拆成六个。”
“你拆得动我家的布。”
“我不拆布。”苏杼说,“我拆线头。”
当夜三更,狱里来人敲周家的门。
“王四死了。”差役站在门外喊,“上头叫你们家苏杼明天去认尸。”
“怎么死的。”周婶披着衣裳出来。
“撞墙。”
“撞墙能撞死。”
“墙上写了字。”差役说,“你们自己去看。”
第二天一早,苏杼进了狱。
牢房很小,墙上四个血字,写得歪,末一笔拖得很长。
“谁发现的。”苏杼问。
“打更的老吴。”狱卒站在门口,“三更过一刻,听见里头响,过来看,人已经硬了。”
“他拿什么写的。”
“拿手指。墙上没笔,他咬破了自己的手。”
苏杼蹲下去看。
血干了,发黑。第一个“上”字写得最大,最后一个“人”字那一撇,拖到墙根。
“他死前说了什么。”
“说了一句。”狱卒说,“‘丝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婶站在牢门外,没进来。
“杼子。”她说,“看完了就走。”
“等一下。”
苏杼把手伸到墙前,指尖离血字一寸。
线头在这儿。血字上也有一个头,朝里卷,比头发丝还细。
他没拆。
“你看什么。”狱卒问。
“看他的字。”苏杼说,“字是站着写的,人却是跪着死的。”
狱卒的脸白了一下。
上头还有人。
从狱里出来,日头刚爬过墙头。苏杼没回机房巷,绕到局子后院,站在库房门口。
库房在局子后院,三间通屋,门上一把铜锁,锁上压着封条。封条是初五下午贴的,压着曹淳的私印。
他手里一本薄册,一支秃笔。曹淳说站三天,谁进谁出都记下来。
半日,库门没开。
“吃饭。”一个差役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扔给他两个馍。
“谢谢。”
“别谢我,伙房的。”差役往库门上看了一眼,“你站到什么时候。”
“站三天。”
“三天。”差役笑了一声,“三天以后,这门就该换锁了。”
“换锁做什么。”
“副使的钥匙交了,现在库里只有大人一把。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锁旧了,怕开不开。”
“锁旧了,账呢。”
“账在验织官手里。”差役说,“你要看账,得他点头。”
差役走了。
过了一会儿,何老七从月洞门那边踱过来,袖子背在身后。
“真站。”他说。
“真站。”
“站着也是白站。”何老七说,“库门一天不开,你站三天,册子上一个字没有。”
“那就记‘一个没进’。”
“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苏杼说,“王四的丝从库里出去,一定有日子。日子对不上,就是有人开了锁。”
何老七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初六的名单,我送上去。”他说,“不是我要报你,是规矩要一个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何老七说,“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不该把王四逼死。”
“王四不是我逼死的。”
“横竖死在你手上。”何老七说,“上头那个人,现在知道你了。”
巳时末,验织官来了,抱着一摞账册,往门槛上一坐。
“吃饭没有。”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苏杼想了一下。他想不起早上吃的什么,只记得周婶往他手里塞了个碗。
“粥。”他说。
“天天粥。”验织官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看吧。你爹当年也看过这本,看完就说有人换丝。”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苏杼翻开账册。
第一页是收丝。
二月十七,湖丝三百八十斤,绞法“反手三捻”,经手人王四。
三月一,新丝四百二十斤,绞法“两捻”,经手人王四。
三月初三,新丝六十斤,绞法“两捻”,经手人王四。
“三月初三这笔,是假的。”苏杼说。
“怎么假。”
“初三是验贡的日子,库门从早封到晚。”苏杼说,“封条上还有副使的押。人进不去,丝怎么入库。”
验织官没说话。
“二月十七那批,后来去哪儿了。”
“账上写退回丝行。”
“退回哪家。”
“没写。”验织官说,“我问过王四,他说丝行自己来拉走的。”
苏杼把手伸进袖缝,摸出几根丝。那是从十七匹的接点上带下来的,他缠在一小截麻线上,一直留着。
他把丝凑到眼跟前,捻了一捻。
“反手三捻。”他说,“二月十七那一批。”
“你怎么摸出来的。”
“绞法不一样。”苏杼说,“反手三捻的丝,捻一下会往回弹,弹劲大。两捻的丝软,不弹。”
验织官伸手捻了捻,也捻出来了。
“接丝用的是二月十七那批。”苏杼说,“账上写这批退回丝行了。可退回的丝,怎么会在十七匹的接点上。”
“因为没退。”验织官说,“退的是纸。”
“纸退了,丝没退。”苏杼说,“丝被留了一半,接在十七匹上。剩下的,走了。”
“走去哪儿。”
“账上二月十七收丝,三月一入库,中间隔十二天。”苏杼说,“这十二天,丝不在库,也不在账上。”
验织官把账册翻回去,手指点在二月十七那一行,点了三下。
“十二天,够走一趟柘山道。”他说。
“到通州。”苏杼说,“通州的丝价,一斤比吴绫府贵四钱。”
验织官把账册合上。
“三百匹要用多少丝,你算过没有。”
“一匹云鸾锦两丈四,八斤丝。”苏杼说,“三百匹,两千四百斤。”
“库里今年进了四百八十斤。”
“剩下的,账上写‘旧丝充用’。”
“旧丝充用。”验织官重复了一遍,“旧丝是十年前的陈丝,一捻就碎。真用旧丝织三百匹,断的不是一寸,是三万寸。”
“所以那三百匹,用的不是库里的丝。”苏杼说。
“那是哪儿的丝。”
“不知道。”苏杼说,“我只知道,库里该有丝的地方,只有账。”
验织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你把刚才那些话写下来。”他说,“写完了,我给你按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