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6章
“杼子。”周婶在线外喊,“你脸白。”
“蹲久了。”苏杼说。
“你蹲了半炷香。”
“腿麻。”
王四还站在案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何老七站在人堆最外边,看了苏杼一眼,转身先走了。
“七叔。”苏杼叫住他,“初六的名单,还报不报。”
何老七没回头:“你先活到初六。”
“大人。”验织官低声说,“试火……烧了贡物,谁担。”
“烧的是邪纹。”曹淳说,“真纹不怕火。”
他把茶盏搁下,盖子磕在盏上,响了一声。
“既有邪术。”他说,“那就试火。”
火盆抬进院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两个差役抬一口铁盆,盆里码着炭,炭上浇了半勺油。风箱一拉,火苗蹿起来一尺高,把廊下的柱子照得发红。
曹淳坐在廊下,茶盏搁在扶手上。
何老七也来了,站在院门外头,腋下夹着一卷布,不知道是来送布还是来看人。
“七叔。”苏杼说,“你也来看火。”
“我来看你。”何老七说,“看你怎么把手伸进去。”
“伸进去,手就焦了。”
“焦了才好。”何老七说,“焦了你就老实了。”
“试火,是老规矩。”他说,“织造局验邪纹,都用火。邪纹见火就现形,真纹不怕火。”
“怎么试。”苏杼问。
“把手伸到火上。”曹淳说,“三息。”
“三息,手就焦了。”
“手上有邪纹,一息就起泡。”曹淳说,“手上干净,三息也只是一层红。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局里三十年没试过了。”
“三十年没试,是因为三十年没出过邪纹。”验织官在旁边低声说。
“今年出了。”曹淳说。
“大人。”王四说,“手伸火里,谁不会。他伸完了,丝还在他袖子里,谁又知道。”
“我袖子里没丝。”苏杼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
“你袖子里有。”苏杼说,“你从早上起就没把手拿出来过。”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杼子,别伸!”
“周家的,退出去。”差役拿铁尺拦。
“我看我家的布,凭什么退。”
“这是局里的院子。”
“那我就站在门口看。”周婶把脚往门槛上一踩,不动了。
王四站在火盆另一边,两袖拢着。他身后的两个仓吏往后退了半步。
“苏杼。”王四说,“伸啊。”
“王仓吏急什么。”苏杼说,“火盆又不会跑。”
“你不是说你会拆吗。”王四说,“拆完了,正好试试你这双手干净不干净。”
“我先问你一句。”苏杼说,“你袖子里是什么。”
“账册。”
“账册要拢在袖子里,拢一天。”
“我乐意。”
“那就先搜他的袖子。”苏杼转头对曹淳说,“大人,试火之前,先搜身。他袖子里若有丝,试火就试不成了。”
曹淳看了王四一眼:“把袖子抖开。”
王四把两袖一抖。
袖子软软垂下来,什么都没有。
“再摸。”苏杼说。
两个差役上去,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袖口,捏了捏,又捏了捏。
“回大人,袖子里没东西。”差役说,“就是布厚一点。”
“布厚。”苏杼说,“厚多少。”
“厚一层。”
“哪一层。”
“袖口这一层。”差役捏着袖口,“捏着有棱。”
“有棱就是有东西。”苏杼说,“你把他袖子翻过来看看。”
差役把王四的袖口往外翻。
袖里子是青的,针脚密,看不出别的。
“大人,真没东西。”
“他说没东西,就是没东西。”王四说,“苏杼,你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火灭。”苏杼说,“火灭了,大人就得换一盆炭,一盆炭三十文,局里出。”
苏杼走过去,站在王四面前,隔着三步。
“大人。”他说,“我拆他这只袖子。拆不出来,我把手放进火里,三息,不放水。”
“你拆的是官衣。”曹淳说,“拆坏了,罪加一等。”
“拆坏了,我赔一件。”
“你赔得起。”
“赔不起。”苏杼说,“那就把我这只手赔进去。”
曹淳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
“试。”他说。
“先试我的手。”苏杼说。
“杼子!”周婶在门槛上喊,“你手要是废了,十三家就完了。”
“我手废了,十三家也完。”
“不一样。”
“一样。”
阿罗从人堆里钻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杼哥,我替你伸。”
“火不认你。”
“火认谁。”
“火认纹。”苏杼说,“我手上没纹。”
院子里静了。风箱停了,火苗矮下去半尺。
苏杼走到火盆前,蹲下。
他把右手伸到火苗上方,掌心朝下,离火半寸。
火舌舔上来,卷过他的指缝。
一息。
“别抖。”王四说。
“我没抖。”苏杼说。
二息。
火苗蹿了一下,舔到他手腕。院子里有人“嘶”了一声。
三息。
他把手收回来,翻过掌心给大家看。掌心红了一片,没有泡,没有黑。
“手是干净的。”验织官说。
“手干净,袖子里未必干净。”苏杼站起来,转身,“王仓吏,你别动。”
王四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火盆沿上,烫得他一跳。
“站住。”曹淳说。
王四站住了。
“大人。”他喊,“他这是毁官衣!”
“按住他。”曹淳说。
两个差役把王四的胳膊别到背后。
“你拆。”曹淳说。
“等等。”王四挣扎,“我袖子里是账册!”
“账册不硌人。”苏杼说,“你袖口硌手,硌了一整天。”
苏杼走到他面前,一丈之内,站定。
他把气沉下去。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线头在王四的袖口。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根都在袖口内衬的边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卷。
那是藏丝纹。织在布里的纹,把丝藏在夹层,摸上去只是一层厚布。
苏杼抬手,捏住第一根。
一提。
一声细响。
王四的袖口裂开一道口子,一束白丝从夹层里淌出来,落到青砖地上,散成一小堆。
“这是什么。”曹淳问。
“丝。”苏杼说。
“哪来的丝。”
“库里的新丝。”
王四想跑。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
苏杼没停手。
第二根,第三根。
两声细响,两束丝淌下来,落在同一片砖上。三束丝堆在一起,白得刺眼,最上面那一束还带着库里的绞把。
院子里的人往前挤,差役拿铁尺横着挡。
“三束。”有人说,“三束丝,够织半匹了。”
“半匹也不用,够接六十匹。”
“六十匹就是六十个人头。”
王四的腿一软,跪在灰里。
“这不是我的丝。”他喊,“大人,这不是我的丝!”
“丝在你袖子里。”曹淳说。
“有人塞的!”
“谁塞的。”
王四张着嘴,没说出名字。
“大人。”他的嗓子哑了,“大人,这丝不是我一个人的。”
“谁的。”
“上头……”
“上头是谁。”
王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拿下。”曹淳说。
差役把王四拖出去。拖过门槛的时候,王四回头看了苏杼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院子里还剩一地丝。风一吹,丝头飘起来,贴在一个织工的裤脚上。
苏杼弯腰,把三束丝捡起来,一束一束递给验织官。
“称一称。”他说,“三束,一斤二两。”
验织官接过去,掂了掂,没说话。
“一斤二两新丝。”苏杼说,“够接六十匹。”
“你算得倒快。”曹淳说。
“织造局一斤丝出三尺布,我算了十年。”苏杼说,“大人,一斤二两丝藏在袖子里,不是一个人一天能带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