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5章
“苏杼。”他说,“你还有脸来。”
“我来问一句。”苏杼说,“验贡前一天,库门开过一回,你进去做什么。”
“盘库。”
“盘库要带针?”
门口的人声低下去。
王四的脸没变:“你再说一遍。”
“十七匹的断丝是接的。”苏杼提高声音,“接在背面,三个接点。接丝的人有库钥匙,有新丝,还有一炷香的闲工夫。”
“都听见了。”王四转过身,对街上的人说,“都听见了。”
“他爹当年也这么说。他爹会一门邪术,手一摸,好布就坏。”
“他儿子如今也会了。”
人堆里起了嗡嗡声。
“邪术。”苏杼说,“那我问你,我手上有什么药,能把丝从布里化出来。”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苏杼把手举起来,翻过掌心,又翻过手背,“你来看。你看得出药,我认。”
王四不看他的手。
“不敢看。”苏杼说,“那就请局大使出来看。”
门里传出一声轻响,是茶盏盖碰在盏沿上。
曹淳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茶。
“吵什么。”
“大人。”王四躬身,“这贱籍在门外妖言惑众,说库里有鬼。”
“他说什么。”
“他说十七匹的断丝是接的。”
曹淳看了苏杼一眼:“你说。”
“十七匹的断丝不是织断的,是从背面接上去的。”苏杼说,“大人若不信,我拆给大人看。”
“拆。”
“我要三样东西。”
“说。”
“一盆清水。一丈空地。二百个人看着。”
曹淳喝了一口茶:“给他。”
长案抬到街心。十七匹摊在案上,青底金云,那一寸断丝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水盆放在案脚,盆里的水是刚打的井水,清得能看见盆底。
“盆不够大。”周婶从线外喊,“换个大盆,丝落下去看不清。”
“就这个盆。”差役说。
“换。”曹淳说。
差役去门里抬了个洗笔的大陶盆出来,装了半盆水。
“够了。”苏杼说。
织工们被差役赶到线外,围了半圈,后头的人踩着砖堆往前探。
“再退。”差役喊,“退三步。”
“不退。”周婶在人群里说,“看验丝要退三步,那还验什么。”
“周家的,你少掺和。”
“我家的布,我怎么不能看。”
差役还要说,曹淳抬了抬手,差役闭了嘴。
苏杼走到案前,把手放在布背上。
“大人。”他说,“我拆的时候,这匹锦会少三道丝。拆完了,大人可以叫人称,少的分量我赔。”
“你赔得起。”
“赔不起。”苏杼说,“我月钱一钱五分,赔到死也赔不起。所以我拆完,大人得让我把话说完。”
曹淳没答,把茶盏往案角一搁。
苏杼闭上眼。
街上静下来。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忍住。
一息。两息。
线头在他手里。不是看见的,是摸到的——布背那一圈凸起上,有一处比别处软,软的那一点就是头。
他捏住,往上一提。
一声轻响,像线绷断了。
布背裂开一道细缝,三缕白丝从缝里钻出来,垂下去,落进水盆。
三缕丝浮在水面上,不沉。
“浮着。”前排一个老机户说,“新丝才浮。”
“旧丝吃浆,见水就沉。”另一个说,“这是今年的新丝。”
人堆往前挤了半步。差役拿铁尺拦,拦不住。
“让开让开,我也看看。”
“别挤,盆要倒了。”
“谁家的布上没白点。”后排有人喊,“我家上月那匹也有!”
“你家的布上白点在哪儿。”
“云纹底下。”
“那你也被人接了。”
“闭嘴。”王四回头喊了一声。
王四往前一步:“邪术!他把丝藏在指甲缝里,往水里一抖,谁不会。”
“那你抖。”苏杼说,“你抖一个我看看。”
“我凭什么抖。”
“你不抖,我抖第二回。”苏杼说,“大人,还有半圈没拆完。”
曹淳的指甲在盏沿上刮了一下:“拆。”
苏杼把手按回布背。
这一回他找得慢。第二个接点的头藏在云纹底下,纹脚压着它,得先把纹脚挑开。
他挑了三下,指腹被纹脚划出一道白印。
“快点。”王四说,“拆不出来了吧。”
苏杼没理他。
第三下,他捏住了那头。
一提。
又三缕丝落下来。这一回他没让丝落进水里,攥在手心。
布背上,半圈新纹露出来了。纹路比旁边的粗,颜色比旁边的白,绕着断口走,纹脚全朝里。
“验织官。”曹淳说,“你来看。”
验织官从门里出来,弯着腰凑到案上。他看了很久,伸手在那半圈纹上按了按,又捻了捻苏杼手心的丝。
“大人。”他直起腰,“这半圈是新纹,跟布上的云纹不是一路。这丝是上个月库里的新丝。”
街上一下就炸了。
“新丝!”
“库里的!”
“王四管的库!”
王四的两袖散开了,手垂在身侧。
“库里收丝,一匹一匹过秤。”老机户挤到前头,“新丝入库要上账,写斤两,写日子,写经手人。”
“今年的新丝上了几回账。”有人问。
“三回。”老机户说,“二月十七一回,三月初一一回,三月初三一回。”
“三月初三是验贡的日子。”苏杼说,“验贡那天不开库。”
“大人。”王四说,“他会邪术。他爹就会。”
“十年前查出断丝案,也是他爹一张嘴说出来的,说得满城都信。”
“我爹说的哪一句是假的。”苏杼说。
“你爹说有人接丝,可丝呢。”王四说,“丝在哪儿。你爹到死也没拿出丝来。”
苏杼把手摊开。
手心里六缕白丝,湿的,亮的,捻在一起。
“丝在这儿。”他说,“两回,六缕。大人可以称,可以捻,可以泡在水里看三天。”
王四看着那六缕丝,喉结动了一下。
“搜他的身。”他忽然喊,“他身上必有药!必有符!”
“王仓吏。”苏杼说,“你袖子里是什么。”
王四把手往身后一背:“关你什么事。”
“你从进门起,两只手就没从袖子里出来过。”苏杼说,“天不冷。”
两个差役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王四说,“他要毁证。拆完了布就废了,谁还看得出真假。”
“证在布上,不在他身上。”苏杼说,“你怕我毁证,那你自己来拆。你拆得动,我这双手剁给你。”
王四没动。
“站住。”曹淳说。
差役停住。
“搜身是衙门的事。”曹淳把茶盏端起来,“现在我要看的不是他的身,是这匹锦。”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那半圈新纹,看了半晌。
“验织官。”他说,“照这个样子,把二百八十三匹全验一遍。背面朝上,一寸一寸看。”
“是。”
“验到有第二匹这样的,”曹淳说,“抬到我面前来。”
“是。”
“大人。”苏杼说,“我要十天。”
“三天。”曹淳说,“已经给过。”
“三天里我要一百个人替我摸布。”苏杼说,“摸布背面,摸出白点就报。”
“你替官府调人。”
“我替四百七十六口调人。”苏杼说,“大人要的是一个换丝的人,我要的是十三家不出一个替死鬼。这两件事,能凑一块儿办。”
曹淳没答,端着茶看他。
“凑不了。”他说,“但你可以摸。”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好,被人拽住了。
周婶站在线外,一只手按着阿罗的肩。阿罗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
苏杼把手心的丝交给验织官,退开半步。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只有他自己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