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4章
梁动了。灰往下扑,扑了苏杼一脸。他闭着眼,把梭塞进腰里,用衣襟压住。
“拉!”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他右腿一松,人从机架底下滑出来,拖到门外。
拖他的是周婶,后头跟着阿罗和两个机户。四个人把他抬到巷口的石阶上。
“骨头断没断。”周婶蹲下来捏他的腿。
“没断。”苏杼说,“麻。”
“麻就对了,压久了。”周婶把他的裤腿卷上去,小腿外侧蹭掉一块皮,渗着血珠,“回去拿酒擦。”
“酒贵。”
“我家的酒,不卖钱。”周婶说。
阿罗蹲在旁边,脸上一层灰,眼睛很亮。
“杼哥,你摸到什么了。”
“机轴空了。”苏杼说,“里头就半枚破梭。”
“梭呢。”
“扔回去了。”
阿罗往旧机房看了一眼,那屋子塌得只剩半面墙。
“半面墙也要塌。”阿罗说,“明天再来扒?”
“不扒了。”苏杼说,“里头没东西。”
“那你的家什呢。”
“另想办法。”
周婶站起来,把包头布从头上解下来递给他。
“擦脸。”她说,“一脸灰,像个鬼。”
苏杼接过布擦脸。布上有汗味,也有浆味。
“你爹那台机,”周婶忽然说,“机轴上本来没东西。”
“现在有了。”
“你摸出来的东西,别给人看。”周婶说,“初六之前,谁问都说没摸到。”
“我知道。”
“你爹的梭是一对。”周婶压低声音,“他使梭跟别人不一样,两只手一只手一枚。”
苏杼的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另一枚呢。”
“不知道。”周婶说,“十年前那天,我在巷口,只看见他被押走。他手上是空的。”
苏杼没再问。
他把布还给周婶,站起来,右腿一软,扶住墙。
“回我那儿。”周婶说,“锅里有粥。”
周家的机房在巷子中段,三台机,两台停着,一台还挂着经。屋里暗,只有窗户纸透光。
苏杼一进门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线头。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机上的经,绷子上的纬,墙角那匹织了一半的布,补过的旧褂子,连周婶头巾的边上,都有。
每一道纹都有一个头,每个头都翘着一点白。
“你站着做什么。”周婶把碗放到桌上。
“没什么。”
“坐下。”
苏杼坐下,眼睛还在屋里的丝线上。
“初六之前,你还差什么。”周婶把一碟咸菜推到桌上。
“差一个人。”
“人。”
“库里的账,还有十七匹的封条。”
“封条是验贡前一天贴的。”周婶说,“贴封条的是王四。”
“当时几个人在场。”
“两个仓吏,一个副使。”周婶想了想,“副使是京里来的,腊月交了钥匙,回京去了。”
“那就是王四一个人。”
“还有守库的兵,四个人一班。”
“兵不碰丝。”
“你凭什么说兵不碰丝。”
“碰丝的手上有茧,茧在虎口。”苏杼说,“我摸过。”
周婶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局门口要复验二百八十三匹。”苏杼说,“锦得抬出来,一匹一匹抬。”
“抬出来也隔着两百步。”
“我不用进去。”苏杼说,“他们把锦抬出来,我就站在门口。两百个织工在,我拆给他们看。”
“你敢拆贡物。”
“敢。”
“拆完呢。”
“拆完,那一寸就不是断丝,是接丝。”苏杼说,“满街都看见了,王四再想把它塞回去,塞不住。”
“塞不住又怎么样。”周婶说,“曹大人一句‘你拆坏的’,你就完了。”
“所以我只拆一半。”苏杼说,“留一半,让验织官自己摸。”
周婶把咸菜碟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你这脑子,”她说,“不当机头可惜了。”
“我当机头,七叔怎么办。”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
阿罗端着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杼哥。”他说,“你要是拆不出来呢。”
“那就不是我拆不出来。”苏杼说,“是我摸错了。”
“摸错了呢。”
“我这条命赔。”
“别赔命。”周婶说,“你赔了,谁查。四百七十六口,就你一个人摸得出来。”
“我摸得出来。”苏杼说,“可我不知道那半枚梭为什么在我爹的机轴里。”
“你爹那人,什么都藏在机里。”周婶说,“他攒的铜钱藏在踏板的夹层里,我见过。”
“梭不是铜钱。”
“那就更不好说了。”周婶站起来收碗,“吃饭的时候别想这个。”
墙角有一块补丁,蓝布补在灰布上,四个角缝得整整齐齐. 补丁正中有一道断了的线头, 翘着, 比旁边的白。
他把手伸过去,指尖离那线头还有两寸。
“杼哥。”阿罗端着一碗粥进来,“你手怎么了。”
线头不见了。
苏杼把手收回来。
“没什么。”他说,“手上有灰。”
“灰是灰,血是血。”阿罗把门帘掀开一条缝,“你左手小臂上那道,是血。”
苏杼低头看了一眼。袖子磨破了,皮也破了,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一条黑线。
“蹭的。”
“你腰里藏的是什么。”
“没藏什么。”
“我看见了。”阿罗说,“你从机轴里摸出来的,用衣襟压着。”
苏杼看着他。
“阿罗。”他说,“明天我要在局门口拆一寸锦。拆成了,官府拿王四;拆不成,官府拿我。”
“所以他藏东西。”
“所以我什么也没藏。”苏杼说,“你记住这句话。今天谁问你,你都说我空着手出来。”
阿罗想了想,点头。
“杼哥。”他又说,“我娘讲过一句话。”
“什么话。”
“贱籍的人,身上得留一样东西,不给官府看见。”
“你留了什么。”
“我不告诉你。”阿罗说,“你也别告诉我。”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不咸。”周婶问。
“咸。”
“咸就多喝两口。昨天你还嫌我盐放多了。”
苏杼拿着筷子,停了停。昨天那碗粥的味,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半枚梭。
一百零八道刻痕。亮了一道。
剩下的一百零七道,他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只有最后一个字他认得。
命。
三月初五,辰时,织造局门前摆开了长案。
二百八十三匹云鸾锦一匹一匹往外抬,抬一匹,验一匹,验完往东边的空车上码。门里门外都是人,织工、脚夫、看热闹的,站了半条街。
“抬稳了。”门里的仓吏喊,“一匹一匹来,别摞。”
“这匹谁的机。”
“周家的。”
“周家的布细。”一个脚夫说,“摸着跟水一样。”
“细也白细。”另一个脚夫说,“十七匹那一寸,够她黥三回。”
苏杼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右腿还麻,站久了得换个脚。
“让开让开。”一个差役拿铁尺拨人,“贱籍往后退,退到线外头。”
“我找王仓吏。”
“王仓吏忙着。”
“十七匹是我浆的纱。”苏杼说,“我要当面跟他说一句。”
差役上下看了他一眼,转身进门去了。
“苏杼。”何老七从人堆里挤过来,站到他跟前,“你昨天要的三样东西,我一样也没给你。”
“我知道。”
“初六午时,我报你的名字。”
“你报。”
“你今天要是拆不出来,”何老七说,“连初六都等不到。局门前闹事,铁尺当场就能打折你的腿。”
“七叔。”苏杼说,“你今天穿的是旧鞋。”
何老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沉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四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仓吏。他两袖还是拢着,拢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