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3章
“什么。”
“十七匹的封条。验贡前一天库门开门的那本账。还有一个敢跟我进局门的人。”
“进局门做什么。”
“把这一寸拆给两百个人看。”
人堆里没人应。阿罗在后头举了手,又放下。
“拆贡物。”何老七说,“你拆了,就更没人说得清了。”
“说不清的是丝。”苏杼说,“说清楚的是手。”
墙根有人低声哭。陈氏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
“我家还有两个孩子。”她说。
“我家也有。”苏杼说,“这条巷谁家没有。”
“杼子。”周婶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石阶下面,“你要查,我陪你查。”
“库我进不去,账我会看。十七匹是我机上织的,谁敢说我织坏了,我跟他到府衙去说。”
“周家的。”何老七看着她,“你替他出头,他查不出来,你替他黥?”
“黥。”
人堆里有人抽了口气。
“七叔。”苏杼说,“你把签筒收起来。抽出来的短签,明天还能再削一根。”
何老七低头看那个竹筒,看了半晌,弯腰捡起来,塞回怀里。
“初六中午,我报你的名字。”他说,“报完了,你别喊冤。”
“报吧。”苏杼说,“报完了,你那双新鞋就白买了。”
“你想当机头。”何老七盯着他,“你把这事翻过来,十三家就听你的。”
“我听谁的,得看谁织得出布。”苏杼说,“七叔,你上一匹布,第三尺断了两回。”
何老七的脸涨了一下,转身进庙。
庙门合上,门轴响了一声。
人散得很慢。有人过来拍苏杼的肩,有人绕开他走。
“十年前也是这个时候。”老机户走到他跟前,把旱烟杆往腰里一插,“也是三月,也是十七匹。”
“那年是谁的机。”
“记不清了。”老机户说,“就记得那年黥了一个人,砍了一个人。”
“砍的是谁。”
“你爹。”老机户说完,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开了。
巷口来了两个差役,短褂,腰上挂着铁尺,站在日头底下喊:“十三家的机头听着——初六午时,名单送到局里。少一个名字,四百七十六口一起上路。”
没人应。
“都聋了。”差役往前走了两步,铁尺在掌心敲了一下,“苏杼是哪个。”
“我。”
“初六午时,你自己到局门口站着。”差役说,“站着等名单。”
“等谁的名单。”
“等的就是你这种人的名单。”差役笑了一声,“你爹当年也站过。”
差役喊完,往巷里啐了一口,走了。
周婶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块包头布。
“你要什么。”她问。
“旧机房的钥匙。”
“那屋子塌了半边,三年没人进。”
“我爹的机还在里头。”苏杼说,“机轴是铁力木的,削得动。我得有个趁手的家什。”
周婶从腰上解下一把铜钥匙,放在他手心里,压了压。
“初六之前查不出来,你就走。”她说,“从水门走,我给你备干粮。”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是机头。”周婶说,“他们黥我,我还剩两只手。”
苏杼把钥匙攥紧。
阿罗跟在他后头,一直跟到巷尾才开口。
“杼哥,你真要进那屋子。”
“嗯。”
“我娘说那屋子塌的时候,压死过猫。”
“猫会跑。”苏杼说,“我不进里头,就在门口摸机轴。”
“我跟你进去。”阿罗说,“两个人,塌下来也有人扒。”
“你在门口站着。”苏杼说,“听见响就跑,跑出去喊周婶。”
“那你呢。”
“我扒得出来。”
阿罗看了看那扇门,没再说话,退到墙根站着。
旧机房的门板上还贴着当年封屋的黄纸,纸烂成絮,风一吹就掉渣。
他推开门。
里面黑,一股霉味。父亲那台织机靠在北墙,缺了一根轴,机上还挂着半匹布。布面落满灰,灰上有一行细脚印,是老鼠踩的。
墙上钉着一排木钉,钉上挂过东西,如今只剩一根断了齿的挑花针,和一只缺了口的浆盆。盆底结着一层白浆,硬得像石头。
苏杼蹲下去,伸手摸机轴。
轴是空的。手指伸进去,摸到里头有个东西,硬,凉,不圆。
他刚要抽手,头顶响了一声。
房梁断了。
梁断的声音很短,像有人把一根干柴在耳边掰开。
屋顶塌下来,先落灰,后落瓦。苏杼往前扑,半边身子钻进织机底下,一根横梁压在右腿上,肩上又压了一层碎砖。
“杼哥!”阿罗在门外喊。
“别进来。”
“塌了!”
“我知道塌了。”苏杼说,“别进来,去喊周婶。喊人的时候别跑直线,绕着墙根跑。”
“绕墙根做什么。”
“瓦片还在往下掉。”
门外的脚步声跑远了。
灰还在落。他趴在机架底下,脸贴着地,嘴里全是土腥味。右手还插在机轴的空洞里,指尖那个硬东西硌着他。
他往外抽手,把那东西带了出来。
是一枚梭。乌木的,只有半枚,断口在中间。断口磨得发圆,不是新断的。
梭身比手掌短一截,握上去正好卡在虎口。梭面上有一道一道浅浅的刻痕,他指腹一摸就数起来。
数到一百,还剩八道。
一百零八。
他把它翻过来。梭背也刻着字,刻得比刻痕深。
一道横,一道竖,一个框,底下一撇。
他认得几个字,是父亲用炭在地上教他的。
他认出“一百零八”,认出最后一个“命”。
“命”字底下还有两笔,他认不出。
屋顶塌了一半,日头从缺口漏进来一缕,照在机上那半匹布上。
苏杼忽然看见一个线头。
布面上有一根丝翘着,翘起的地方发白,比旁边所有的丝都白,白得像针尖上的一点光。
他把手伸过去。
手离那根丝还有半尺,指腹就热了一下,像隔着布摸到炭。
他把气沉下去。一息。两息。
线头在他眼里长起来。不是丝变长了,是那根丝往两头走,走出布纹,走到布边,走到布外,一直落到他手心里。
他捏住那个头,往上一提。
一声很轻的响。
布面上一道纹裂开,从中间往下散,散成三缕白丝,一缕一缕落进他掌心,缠成一小束。
原来那道纹的地方,平了。平得像没织过。
苏杼把手心里的丝攥紧。
掌心发烫。他低头,看见那半枚梭上最靠边的一道刻痕亮了。
不是刻上去的亮,是里头透出来的,像一条极细的灯芯。
他伸手去摸第二道。
指尖刚碰到,梭身一烫,烫得他缩手。
“杼子!”
屋顶上有人喊。碎瓦往下滑,日头一下大了。
“底下有人没有!”
“有。”苏杼说。
“哪条腿压着。”
“右腿。压在小腿肚子往上。”
“忍着。”
头顶一阵响,一根撬杠从瓦缝里插进来。横梁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去。
“不行,正面撬不动。”上头有人说。
“别从正面撬。”苏杼说,“正面是承重的,你撬它,它压我。”
“那撬哪。”
“东头。”苏杼说,“东头那根是搭在墙上的,抬起来半尺就够我抽腿。”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屋里长大的。”
上头静了一息,撬杠抽出去,插到东头。
“垫砖。”周婶的声音,“垫两块,别垫一块,一块会滚。”
“垫了。”
“再来。”
“等等。”苏杼说,“先别抬。”
“你又怎么了。”
“抬起来别撒手。”苏杼说,“你们四个人,两个抬,两个顶。撒了手,梁就砸我腰上。”
“知道了。”周婶说,“你少说话,省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