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章
人散时,王四从苏杼身边过,袖子擦着他的胳膊,硬邦邦的,里头像塞了东西。
“你爹那双手,”王四低声说,“就是摸出来的祸。”
何老七在门槛那儿回头:“三天。想清楚。”
“七叔的鞋面是旧的。”苏杼说,“鞋底是新的。走远路穿的。”
何老七没接话,出去了。
验织官卷锦,卷到一半停下。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摸出来的。”
“摸出来又怎么样。”
验织官把锦卷完,塞进木匣,扣上铜扣。
“摸出来的人,死在刑场上。没摸出来的,黥了脸,去了三千里。”
“老大人。”苏杼叫住他,“库门什么时候开。”
“验贡前一日开一次,验完封三日。”验织官说,“今早开过,你没赶上。”
“开过就有账。”
“账是王四记的。”验织官看了他一眼,“你才二十二,别把命搭在别人的账上。”
苏杼没答。
苏杼走出织造局。日头照在眼睛里,船坞那边跳板搭了一半。
门外蹲着七八个机户。周婶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块包头布,阿罗跟在她身后。
“怎么样。”周婶问。
“三天。”苏杼说,“交人。”
“交谁。”
“谁接的丝,交谁。”
“交不出来呢。”
“十三家,四百七十六口,一起黥。”
周婶把布攥紧了:“黥了脸,还能织布。”
“黥了脸,发三千里。”苏杼说,“到那儿是给军户织粗布,一辈子回不来。”
阿罗在他背后小声问:“杼哥,三天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我们跑。”
“往哪跑。”周婶回头瞪了他一眼,“四百七十六口,跑得出城门,跑不出这条巷。”
苏杼往巷口走。他得先去看一眼十七匹挂在谁家的机上,再去看一眼库房的后墙。
“杼哥,库房后墙我熟。”阿罗跟上来,“墙根有个水口,能钻人。”
“你钻过。”
“去年钻过一回。”阿罗说,“钻进去,摸了两把丝,第二天就还回去了。”
“还回去做什么。”
“我娘说,偷丝的人手会抖,手一抖,织出来的布就歪。”
他知道这一句话出口,三天里全巷的人都得盯着他这双手。
十年前爹被押出机房巷那天,曹淳站的也是这儿。
三月初四,天没亮透,机圣庙前的巷口已经站满了人。
何老七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上,脚上还是那双白面新鞋。
“三天,今天头一天。”他说,“曹大人要人,我们得自己先交一个。”
“交谁。”底下有人问。
“浆纱的。”人堆后排有人接话,“浆纱的姓苏。”
“苏家那小子才二十二。”
“二十二也够黥了。”
“他家就他一个。”
“那更好,黥一个,少一个。”
“放屁。”一个老机户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一磕,“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十年前黥了苏敬,黥完呢?今年又来。”
“今年总得交一个。”
“交了你家儿子,你交不交。”
“十七匹是周家的机。”何老七说,“浆纱的是苏杼。”
“浆纱的也算。”
“经线从他手里过,怎么不算。”何老七说,“再说他爹就是断丝案死的。官府一听苏敬的儿子,什么都信。”
人堆里让开一条缝。苏杼从缝里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浆,袖口湿了一圈。
“七叔。”他说,“你昨晚去了织造局后门。”
“我去求情。”
“求情带两坛酒。”
“酒是给门房的。”何老七说,“门房不放我进去,我连求情的话都递不上去。”
“门房收酒,收了几回。”
“三回。”何老七说,“头两回的坛子,门房退回来了。第三回没退。”
“退了,是嫌少。”苏杼说,“没退,是嫌少的东西已经够了。”
“你少在这儿绕。”何老七说,“我半夜去,是为了这条巷。”
“那你半夜去,怎么不带我。”
何老七不答,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竹筒里有十三根签,十二根一样长,一根短了半寸。
“老规矩。”他把竹筒举起来,“十三家,一家一根。”
“抽着短签的,交人。天意,谁也不怨。”
人堆里静了一下,随后有人喊:“抽!”
“抽签公道。”
“总比全巷黥了强。”
苏杼看着那个竹筒。
“这根短签,是你削的。”他说。
“是我削的。”何老七说,“削的人不抽,我先抽。”
他伸手进筒,抽出一根长的,举给众人看。
“该你们了。”
“慢着。”苏杼说,“抽签之前,先看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袖缝,摸出一截线,六寸长,白得发亮。
“哪儿来的。”何老七问。
“十七匹的断口边上。”苏杼说,“接丝的人留的线尾,忘了剪。我掀锦角的时候掐下来的。”
“阿罗。”他回头,“去你娘机上的丝篓里抽一根新丝。一尺长,要生的,没上浆的。”
阿罗跑出去,转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根白丝,丝头上还挂着一点茧壳。
苏杼接过来,两手各捏一头,往两边一扯。
丝断了。断头散了,起了毛,三四缕细丝垂下来,风一吹就飘。
“都看清楚了。”他把断头举高,“这是扯断的。断头朝外,散毛,一捻就抽丝。”
他把丝递给最近的一个老机户。老机户捏了捏,点头。
“现在看这个。”
他把那截六寸线尾的断头举起来。
断头是齐的。切口平,捻得紧,丝头往里卷,卷成一个小钩。
“断口朝里。”苏杼说,“朝里的断口,只会是这么来的——先把丝剪断,再从背面接上,接头藏在布里。他一剪一接,剩这一截线尾,忘了剪。”
老机户把线尾接过去,对着日头看,又放到鼻子上闻。
“接的。”他说,“旧丝接新丝,断头才这么齐。这是接丝的手,不是织断的手。”
“谁的接丝手。”有人问。
“十七匹从周家机上下来,到进库,中间过了三道手。”苏杼说,“我浆的纱,周婶织的布,王四收的货。”
他把手举起来,翻过掌心。掌心一道浆痕,指节粗,虎口有疤。
“我的手在这儿,周婶的手也在这儿。王四的手,谁见过。”
“王四管库。”何老七说,“库门上有锁,锁上有封条,谁敢动。”
“封条是验贡那天贴的。”苏杼说,“接丝在验贡之前。验贡前一天,库门开过一次。”
“开过又怎么样。”
“开过,就有人进去过。”苏杼说,“人进去,手上带丝,出来带一根针。”
“你这话说得轻巧。”何老七往前一步,“王四是官府的人。你说官府换丝,谁信。”
“我不说他换丝。”苏杼说,“我说他接丝。”
“有区别。”
“换丝是贪,接丝是做局。”苏杼说,“做局做的是十三家。”
人堆里起了嗡嗡声。
“三百匹里坏一匹,坏在最难查的一寸上。”苏杼说,“查不出来,十三家交一个人;查出来了,十三家还是交一个人——因为换丝的人,一定在我们里头。这一寸丝,把四百七十六口人跟官府拴在同一根绳上。”
何老七的鞋底在石阶上磨了一下。
“你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他把竹筒往地上一顿,“初六中午,官兵来拿人。你这些话,能挡刀?”
“挡不了。”
“那说个屁。”
“交了人,刀明年还来。”苏杼说,“今年交周家,明年交陈家。刀不认人,刀认的是这三百匹里有没有人敢摸一摸。”
“我要三样东西。”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