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章
第三尺二寸,断了一寸。
验织官的指甲压在那道白口上,压了三回,抬头。
“十七匹。断丝。”
长案上摊着一匹云鸾锦,青底金云,云里一只鸾,尾羽拖出三尺。案后堆着三百匹,麻绳捆成三十垛,一垛十匹,等装船。
上首坐着局大使曹淳。他手上戴一枚翡翠扳指,指甲在茶盏沿上刮了一下。
“念。”
验织官翻开册子:“《织造则例》,贡物有瑕,织者黥面,监者斩。”
“验到第几匹了。”
“第十七匹。”
“后面呢。”
“后面二百八十三匹,还没开捆。”
曹淳把茶盏转了半圈:“接着验。”
“大人。”仓吏王四往前半步,两袖拢着,拢得很紧,“十七匹有瑕,不如先退回机房巷,叫他们连夜换一匹。三百匹误了船期,谁也担不起。”
“船期是三月十六。”验织官说,“误一天,押船的赵百户就得往府衙递帖子。”
“那就验快些。”曹淳说。
“验快了,怕有人混水。”王四说。
“混水的不是验得慢的人。”苏杼在末排说了一句。
堂上的人都看他。
“退回去,就没人知道是谁接的了。”
王四的两袖松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匹锦不是织坏的。”苏杼说,“是有人从背面接上去的。”
验织官抬眼:“你是哪个。”
“浆纱的。苏杼。”
“浆纱的懂什么断丝。”王四说,“这匹的经就是你浆的,你倒会推。”
“经线是我浆的。”苏杼说,“纬线不是我织的。”
“断在经上,就是你的。”
“断在纬上呢。”
堂上有几个人低声笑了。王四没笑。
“三百匹一道验。”他说,“前十六匹都好,偏偏十七匹坏。”
“坏在第三尺二寸。”他说,“那一段经,你浆的。”
何老七从织工那头走出来,五短身材,脚上一双新布鞋,鞋面白得扎眼。
“大人,”他拱手,“浆纱的出了岔,别拿一巷子人垫。该是谁,就是谁。”
“七叔。”苏杼说,“你鞋是新的。”
何老七的脚往后缩了半寸。
“黥一个人,保四百七十六口。”何老七说,“这账划得来。”
“黥谁。”
“这匹是周家的机。”何老七说,“周家出人。周家就三口人,黥一个,还剩两个能织。”
“十七匹是周家的机。”苏杼说,“周婶织了三十年,她织的布上没断过一寸丝。七叔,你织过几匹。”
“我在说交人,你在说手艺。”
“交人容易。”苏杼说,“交错了,往后谁都能往周家的机上接一针,再叫周家交一个人。今天是周家,明天是陈家。”
“上来。摸。”曹淳说。
王四往前一步:“大人,贱籍的手,不能碰贡物。”
“我让他摸。”曹淳说,“摸坏了,一起算。”
苏杼走上长案。
验织官伸手要拦,看见曹淳的扳指在案上敲了一下,退开半步。
苏杼把手伸到锦上,指腹压住断口。
丝是凉的。他把两边的丝头捻了一捻。
织断的丝头会毛,会散,一捻能抽出一缕。这个不毛。两头都是齐的,像剪的。
“大人,扯一下。”他说。
“什么。”
“扯这两头。”
验织官看了曹淳一眼,伸手捏住断口两边,往两边一扯。
丝没断。
“织断的口子,一扯就开。”苏杼说,“这个扯不开,是因为背面有东西牵着。”
他把锦的一角掀起来,翻到背面。
掀起的时候,他指甲在断口边上掐住一截线尾,一抽,抹进袖缝。验织官只盯着布,没看见。
背面第三尺二寸往下半寸,有一圈凸起,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绕着断口走了一圈。纹脚朝里。
“不是断的。”他说。
堂上静了一息。
“你说什么。”验织官问。
“这口子是剪的。剪断了,再从背面接上。接的这一圈,纹脚朝里,像一根收进肉里的针。”
“他家那双手,不干净。”王四忽然开口,“十年前他爹摸过的布,全出了事。”
“我爹摸过的布,出了什么事。”苏杼抬起头。
王四不看他,看曹淳。
“大人,苏敬当年就是这么一句一句,把一匹好锦说成有人做手脚。说了三年,最后自己上了刑场。如今他儿子又来这一套。”
堂上没人接话。
验织官把灯端过来:“你让开。”
他翻着锦背,凑近灯看。看了半炷香,手指在那圈纹上按了三回,抬头时嗓子哑了。
“大人,背面是有一圈新纹。”
堂上一下就乱了。
王四的两只手从袖子里出来,又拢回去。
“接一寸,用了三个接点。”苏杼说,“第一个在断口左,第二个在正中,第三个在右,三个成一排。接丝要用新丝,局里上月进的新丝,四百二十斤。”
“三个接点,要多少丝。”曹淳问。
“三股,总共不到一钱。”苏杼说,“一钱丝,换四百七十六口人的脸。”
他抬头看曹淳。
“查库。”
曹淳没动。他把茶盏端起来,吹了一下,没喝。
“接着说。”
“这圈纹是新接的,浆还没上透。”苏杼说,“库里的丝进账出账都有日子,翻一翻就知道,这批新丝少了多少。”
“查账。”曹淳说。
“是。”王四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
“不是他查。”曹淳说,“是你查。”
“……是。”
“库有几把钥匙。”苏杼问。
“三把。”王四说,“大人一把,我一把,管库副使一把。”
“副使那把,去年腊月就交了。”验织官说,“如今库里只两把钥匙在外头。”
“两把。”苏杼说,“一把在大人身上,一把在王仓吏身上。”
王四看着他,没说话。
“大人。”何老七又拱手,“就算有人接丝,也未必是库里的人。机房巷三百台机,谁家不能藏二两丝。”
“藏二两丝,接不出一寸。”苏杼说,“一炷香只能接一个接点,三个接点要坐够三炷香。三百匹只坏了这一匹——是有人在验之前,专挑了这一匹。”
“挑这一匹,做什么。”曹淳问。
“让它有瑕。”
“有瑕,就要交人。”曹淳说,“交谁。”
没人答。
“你一个浆纱的。”曹淳忽然问,“怎么摸得出。”
“我爹教的。”
“他教你摸断丝。”曹淳说,“没教你,摸出来之后会怎么样。”
他把茶盏搁下。
“三天。”
“大人——”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交不出换丝的人,机房巷十三家,四百七十六口,一起黥。”
“大人。”何老七说,“黥脸,是轻的。”
“是轻的。”曹淳说,“按则例,贡物有瑕,监者斩。今年我不想斩人,才给三天。”
何老七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贡物出差错,不单是一个人的事。”曹淳的指甲在盏沿上刮了两下,“你们里头有人换丝,就有人替他瞒。瞒的人,一样。”
他站起来,往堂下走。青砖地,靴底很轻。
走到苏杼身边,他停了。
“你叫什么。”
“苏杼。”
曹淳看着他,看了三息。满堂那么多人,他谁都不看,只看这一个。
“苏敬的儿子。”
苏杼没答。
“十年前,也是这间堂。”曹淳说,“也是这个位置。你爹站在那儿,说的也是‘背面有针’。”
“大人记得清楚。”
“他织的那匹锦,我穿过一回。”曹淳说,“袖口磨破了,没舍得换。他死那天,我让人给他留了全尸。”
“为什么。”
“他手艺好。”曹淳把茶盏递给身后的人,慢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