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9章
“你说什么。”
“你要一匹锦。”苏杼说,“我织给你。”
程四娘没笑。
“你一个浆纱的,织什么锦。”
“我织得出。”
“织得出云鸾锦的挑花匠,全府只剩三个。”她说,“三个里头,一个瞎了,一个瘫了,一个在行会里给人看门。你算第四个。”
“我算第四个。”
“口气不小。”程四娘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一匹锦值多少。”
“云鸾锦一匹,官价十二两。”
“十二两的锦,换一百三十五两的丝。”
“剩下的,我赊。”
“赊。”她把“赊”字咬得很重,“我开号二十年,赊出去的丝,收回来过三回。两回是死人,一回是跑了。”
“我不跑。”
“你拿什么押。”
苏杼把手伸出来,摊在柜台上。
“押这个。”
程四娘低头看他的手。掌心一道浆痕,指节粗,虎口一道旧疤。
“手。”她说,“手不值钱。会用手的人值钱。”
她把香往他那边推了推。
“香还有一半。”她说,“你再拿一样东西出来。”
苏杼想了一会儿。
“我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不值一百三十五两。”
“你听完再说值不值。”
程四娘没说话,把算盘放下。
“讲。”
“十年前,我十一岁。”苏杼说,“那天夜里下雪,我爹把我叫起来,让我摸布。”
“他说,杼子,你摸这一匹,摸出断头在哪儿。”
“我摸了半个时辰,摸不出来。他就把我的手按在布上,说,别用指头找,用指头等。”
“用指头等。”程四娘重复了一遍。
“我等到天亮,摸到了。”苏杼说,“是个线头,翘着,比旁边的丝软。我爹说,摸到了就捏住,捏住了别提,先数三下。”
“为什么数三下。”
“数完了,手就不抖了。”
程四娘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苏杼说,“死之前那天,他还在教我怎么接断经。他说接经要用反手结,结头朝里,朝外的结会磨断旁边的丝。”
程四娘半天没说话。
香烧到了铜香插的口沿。
“故事我收了。”她说,“一匹锦,一个故事,抵一百两。剩下三十五两,你赊。”
“利钱多少。”
“三分。”
“两分。”
“三分。”她说,“我这是丝号,不是善堂。”
“两分半。”
“成交。”程四娘站起来,“跟我来。”
她掀开柜台后头的布帘,往里走。后头是个小院,院里堆着丝包,靠墙一架机,机上蒙着一块粗布。
她把粗布掀开。
机上挂着半匹锦。青底,云纹织了一半,云头刚起,鸾还没成形。一根经线断了,断头垂下来,落满灰。
“这匹锦,”程四娘说,“织了十年,停在这儿十年。”
“谁的机。”
“你爹的。”
苏杼站着没动。
“十年前这匹锦是抵账的。”程四娘说,“那年丝价崩了,我收了一船湖丝,一夜跌了六成。我男人急得吐血,三个月就没了。”
“我爹欠你多少。”
“三百两。”
“三百两,织一匹锦也还不清。”
“还不清。”程四娘说,“他说织完这匹,卖了还我一百两,剩下的慢慢还。”
“我说行。他就织,织到一半,断丝案发了。”
“那年他欠我一匹锦。”程四娘说,“他说织完这匹,连本带利还我。”
“织到一半,断丝案发了。机是我花钱从他家搬出来的,搬的时候,他老婆还在门口站着。”
“我娘。”
“你娘。”程四娘说,“她把机交给我,说等杼子长大了,让他来织完。”
苏杼伸手摸那根断了的经线。
线是干的,一捻就碎。
“续得上吗。”程四娘问。
“续得上。”
“用什么续。”
“用库里的新丝不行。”苏杼说,“新丝太滑,接不住旧丝。得用湖丝,反手三捻的。”
“我这儿有。”
“我知道。”苏杼说,“你柜上那半截香,是湖丝点的。”
程四娘看了他一眼。
“洗手。”她说。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苏杼洗了三遍手,在衣襟上擦干,坐到机前。
“剪刀。”
“要剪刀做什么。”
“线头要剪齐。”苏杼说,“断头毛了,续上去也挡不住。”
程四娘从柜上拿了剪刀递给他。
“还要一根竹签。”
“竹签做什么。”
“挑纹脚。”苏杼说,“这根经的纹脚压住了断头,不挑开,线穿不过去。”
她找了根竹签,削平了头,递过来。
他把那根断经的断头捻开,捻成三股,从怀里摸出一小束湖丝,反手绕上去,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结头朝里。
他把结头按进纹里,用指甲轻轻一推,推平了。
他抬手扳了一下筘,梭子推过去,织了三梭。
三梭的丝压在旧纹上,新旧接上了,接缝处看不出来。
程四娘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反手结。”她说,“结头朝里。”
“我爹教的。”
“我知道是他教的。”程四娘的声音有点哑。
“这十年,我请过四个匠人来续这根线。四个人都打正手结,结头朝外。我说不对,他们说这样结实。”
她绕到机前,弯腰看那个结。
“这是苏敬的走线。”她说。
苏杼抬起头。
“你认得。”
“我认得。”程四娘说,“他给我织过一匹。”
“织到收尾,他把线头从纹里穿过去,穿三道,藏得看不见。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费事,他说,线头露在外头,穿的人身上会硌。”
她直起腰。
“前天有个人来我这儿。”她说,“让我这个月不卖丝给机户。”
苏杼抬起头:“你答应了。”
“我收了三十斤丝的定钱。”
“定钱呢。”
“退了。”程四娘说,“来的人不肯报名字。做生意的,不肯报名字,就不是生意,是仗。”
“你敢退。”
“我在徽州做了二十年丝,退过的定钱不止这一笔。”她说,“退了钱,他最多不跟我做买卖。他要是能让我关门,早就让我关了。”
“三百斤生丝,今天下午送到机房巷。”她说,“账记在我这儿。”
“利钱。”
“两分。”她说,“刚才是两分半,现在两分。”
“为什么降。”
“因为你续上了。”程四娘说,“十年了,我这院里就这一根线断着。”
她走回柜台,抽出两张契纸,一张推给他,一张自己留着。
“画押。”
苏杼按了手印。
程四娘把契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抽回去添了一行。
“三个月。”她说,“六月初六之前,一匹云鸾锦,送到聚源号。织不出来,机房巷四百七十六口给我打十年工。”
“三个月织一匹云鸾锦,别人要半年。”
“你说得出来,我就写得上去。”
“我三个月。”苏杼说。
“你倒会算。”程四娘把笔搁下,“你也算算,我这笔账亏不亏。三百斤丝赊出去,换一匹锦,还得等三个月。”
“亏。”
“亏我也做。”她说,“十年了,总算有人把那根线续上了。”
外头有人敲门。
阿罗探进半个头,看见苏杼,松了口气。
“杼哥,周婶叫我来找你。”他说,“下午了,丝呢。”
“下午送到。”程四娘说,“三百斤,一斤不少。你们十三家凑得出板车吗。”
“凑得出。”阿罗说,“三辆。”
“三辆拉不完,要五辆。”程四娘说,“丝到了机房巷,你们自己点。”
苏杼把契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程四娘在后头叫住他。
“苏杼。”
“嗯。”
“你爹那架机,轴断了。”她说,“回去换一根。别用铁力木,用枣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