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71章
“在山上。”
“在山上。”铁尺公说,“你去找,找着了别硬碰。那纹的母,比你手里那半枚梭老。”
“老多少。”
“老三百岁。”
裴守拙在桌边咳了一声。
“够了。”
“会首。”铁尺公说,“我打了三十年,今日才知道打的是什么。”
“知道了就躺着。”
铁尺公把布咬回嘴里,闭上眼睛。
裴守拙坐在桌边,桌上一壶茶,两只盏,一只盏口有缺口。
“坐。”
苏杼没坐。
“他的胳膊。”
“接上了。”裴守拙说,“接得不好,以后端不了碗。”
“他打了三十年人。”
“打了三十年人,最后被自己的尺打断。”裴守拙提起壶,倒了一盏茶,推到对面,“坐吧,我不打人。”
苏杼坐下了。
织婆婆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扶着门框,眼睛闭着。
“婆婆,进来。”苏杼说。
“我站着。”
裴守拙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盏茶放下。
“师叔。”
织婆婆没应。
“三十年了。”裴守拙说,“你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你先说。”织婆婆说。
裴守拙把茶盏往桌心里推了推。
“三十年前,我是素织门第七代弟子。”他说,“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师兄,下头一个师妹。”
“我记得。”织婆婆说,“你左手好,右手废。”
“我右手不废。”裴守拙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我右手比左手好。师父说我心不正,只教了我右手。”
“你偷了骨针卷。”
“偷了。”裴守拙说,“承平二年,腊月十九,我从谷后头的石屋里拿走半卷《素织经》,连夜下的山。第二日投的行会。”
“你师父怎么死的。”织婆婆在门口问。
“气死的。”裴守拙说,“我走后的第三年。”
“不是气死的。”织婆婆说,“他等了你三年。”
裴守拙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他等我回去认罪。”
“他等你回去吃一顿饭。”织婆婆说,“锅里给你留着。”
裴守拙把茶盏放下,放得很轻。
苏杼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半卷。”他说。
“骨针卷上下两半,我拿了上半。”裴守拙说,“下半在你师父手里,你师父又给了你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爹拿它织过东西。”裴守拙说,“织出来的东西,我看过。”
灯芯“啪”了一声。
“你爹不是被人害死的。”裴守拙说,“他是自己织的罪证。”
苏杼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说清楚。”
“十年前那匹锦,是尚衣监下的密旨,织第七件。”裴守拙说,“你爹接了。他织到第三尺二寸,自己把一根丝接上,又自己剪断。”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匹锦要送去哪儿。”裴守拙说,“他要留一个记号,让查的人查得到。”
“密旨什么时候来的。”
“承平七年二月十七。”裴守拙说,“一个内官送来的,穿灰袍,脸上没胡子。他在局里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走的。”
“走哪儿去了。”
“死在驿馆。”裴守拙说,“喝了茶,死在驿馆。”
苏杼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二月十七。他查库账,倒推回来的日子,也是二月十七。
“查的人来了。”苏杼说。
“来的是曹淳。”裴守拙说,“你爹留的记号,被他拿去当了刀。”
“断丝案断的不是你爹接丝,断的是你爹织了那匹锦。”
苏杼没说话。
“所以我说,他是自己织的罪证。”裴守拙说,“他把罪缝在布上,缝得整整齐齐,一根线头都没留。”
“第七件是什么。”
“不知道。”裴守拙说,“我只知道那匹锦织成之后,尚衣监送来一只空匣子。匣子里垫着黄绫,绫上画着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跟我爹机上的一样。”
“一样。”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堂上。”裴守拙说,“我坐在曹淳右手边,看着他判。”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四个字。”裴守拙说,“‘按律当斩’。”
苏杼的手在桌下攥起来。
“会首。”他说,“你今天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我叫你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裴守拙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只铁匣。匣子巴掌大,上了两道锁,一把铜的,一把铁的。
他把两道锁都开了,从里头取出一叠油纸,一层一层摊开。
最里头是半页纸。
纸色黄得发褐,边上烧过,缺了一角。纸上有字,字很小,密得像蚂蚁。
苏杼伸手。
“别碰。”裴守拙把纸往回收了半寸,“这半页我藏了三十年,看过的人只有三个。两个死了。”
“第三个是谁。”
“我。”
苏杼把手收回来,隔着半尺看那半页。
纸上有一道纹。
不是字,是纹。纹压在字上头,从纸角走到纸心,走成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苏杼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纹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我爹的机上。”苏杼说,“刻在机头上,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裴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你爹把这道纹刻在机上?”
“刻了三十年。”
裴守拙低头看那半页,看了三息。
“这纹是我封上去的。”他说,“封了三十年,为的是不让第一行字露出来。”
“第一行是什么。”
“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看了,你就得死。”裴守拙说,“我封这道纹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的血。”
“纹认血,谁看谁沾。”他说,“你看了,这道纹就跟你走,走到哪儿,行会的人跟到哪儿。”
苏杼把手伸出去。
“那我拆。”
“你拆不动。”裴守拙说,“这纹是我用骨针封的,比锁机纹深三层。”
“会首。”苏杼说,“我拆过你的会首纹。”
裴守拙看着他。
“拆吧。”他说,“拆不动,你就死心,明日把六页半交出来,我保你一条命。”
“拆得动呢。”
“拆得动……”裴守拙把半页推到他面前,“拆得动,我这三十年的脸,就当众裂开。”
苏杼把半页纸捏起来。
纸很薄,捏在指间,像捏着一片干叶子。
“婆婆。”他说,“你看不看。”
“我看不见。”织婆婆在门口说,“你摸。”
苏杼闭上眼。
一息。
纹在纸上,纹脚朝里,一根一根盘着,盘成那个圈。他找线头,找了半息,在纸角烧缺的地方找到了,一根极短的丝头,焦了半截。
梭尖递过去。
“起。”
第一根丝退出来,纸面“沙”了一声。
第二根丝退到一半,停住。
“会首。”苏杼睁眼,“这纹认你的血。”
“是。”
“你的血在纹里,我一抽,纹就往你身上走。”
“我知道。”
“你还让我拆?”
“让你拆。”裴守拙说,“我这只眼,三十年前就该瞎。”
苏杼把梭往前送了半分。
第三根,第四根。
纹从纸上退下来,退成一根极细的红丝,红丝不落纸,往上一飘,冲着裴守拙的脸去了。
裴守拙没躲。
红丝贴在他左眼底下,停了一息,然后往里钻。
“会首!”
裴守拙的脸从眉骨那儿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皮肉裂,是纹裂。那道口子先从瞎了的那只眼底下起,斜着往下,一直裂到下巴,裂开的地方渗出血,很细,一线。
他抬手摸了一下,看了看手指上的血。
“三十年了。”他说。
纸上的第一行字露出来了。
六个字,墨已经发灰,笔锋很硬。
骨针不传行会。
梭身上,第三十七道刻痕亮了。
亮的时候不烫。苏杼把梭握在手里,忽然想起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