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70章
“打不完呢。”
“打不完,你那条命归刑堂。”
“行。”苏杼说,“来吧。”
铁尺落下来。
第一下打左肩。苏杼抬梭去挡。
“咔。”
乌木梭磕在铁上,弹开半尺。虎口裂了,血从掌纹里渗出来。
“梭不挡铁。”铁尺公说。
“我知道。”
“知道还挡。”
“挡一下,少一下。”
第二下打背。
苏杼跪下去一条腿。
“跪了。”
“一条腿。”
“两条腿跪下,就算你认。”铁尺公说,“认你爹织的那匹锦是罪证。”
苏杼的手撑在地上,撑起来。
“我爹织的锦,我摸过。”他说,“那匹锦上没有罪。”
“你摸得出罪?”
“我摸得出纹。”苏杼说,“纹上写着什么,我摸得出。”
第三下打腰。
“三。”苏杼数。
第四下打腿。他单膝跪了一下,又起来。
“四。”
“还数。”铁尺公说。
“数着好受。”
第五下打胸。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一口血,咽回去了。
“五。”
“吐血了。”铁尺公说。
“吐血不算输。”
第六下打左肩,骨头响了一声。
“六。”
“你左肩断了。”铁尺公说。
“断了还挂着。”
“挂着也是断的。”
“那就断着打。”
第七下落下来。
这一下苏杼没挡。他两只手抓住了铁尺。
铁尺是热的。
不是太阳晒的热,是纹在尺里走,走出来的热。尺身上三十七道纹,一道一道,从尺头往尺尾走,走到他掌心就停住,往肉里钻。
“撒手。”铁尺公说。
“不撒。”
“我数三下。”
“数。”
“一。”
“铁尺公。”苏杼说,“你这把尺,打过多好人?”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里,有几个站到最后?”
“一个也没有。”
“今日有一个。”
“撒手!”
“铁尺公。”苏杼说,“你这尺上的纹,是喝血的。”
铁尺公的手腕转了一下。
“喝血的纹,见血就认。”苏杼说,“我手上全是血。”
他的血顺着尺身往上走,走到第三道纹那儿,纹停了,然后掉头。
“你——”
“回去了。”苏杼说。
纹从尺上退,退到铁尺公的手上。
铁尺公想撒手,撒不开。尺柄和他的掌心粘在一起,皮肉贴着铁,纹在中间走。
“曲九!”铁尺公喊,“这算什么!”
曲九站在廊下,看着,没动。
“算你自己打的。”他说。
“引纹!”刑堂主事在后头喊,“这是素织门的禁术!”
“禁术也是术。”曲九说,“术在他手里,就是他的手艺。”
“你替他说话!”
“我替纹说话。”
苏杼松开一只手,从腰后摸出骨针。
他只剩一只手能动了,另一只手还压在尺上,血一直在流。
骨针穿过铁尺公的手背,第一针。
“回云。”
第二针,扎在腕骨上。
“叠浪。”
第三针,扎在虎口的裂口边上。
“锁边。”
三针下去,三道纹在铁尺公的手背上亮起来,从头到尾连成一片。
苏杼的手心里,第四十道纹成了。
那道纹不在布上,不在纸上,在他掌心里,细得像一根头发,绕着虎口的伤口走了一圈,收口。
“四十道。”曲九在廊下说。
“四十。”苏杼说。
“成纹境。”
“什么叫成纹境。”
“纹能出体,不靠布。”曲九说,“你现在能把纹织在人身上了。”
铁尺公的胳膊响了一声。
“咯。”
从手腕开始,一节一节往上。
“咯。”
“咯。”
“咯。”
铁尺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铁尺公站在原地,右胳膊垂着,垂到腰侧,像一条挂在钩上的布。
“他的手废了。”阿罗小声说。
“人还活着。”
“活着更难受。”
“活着才能说话。”苏杼说。
铁尺公的骨头断了。三十七道纹,一道折一节,从手腕折到肩。
老匠从人堆里走出来,弯腰把地上的尺捡起来,看了两遍。
“三十年。”他说,“头一回见有人接住这把尺。”
“不是我接住。”苏杼说,“是他自己打的。”
“尺是你的,纹是他的。”老匠说,“账算得清。”
他没跪。
他站了三息,膝盖才弯下去。
“抬起走。”裴守拙在会首位上说。
刑堂的人上来抬人的时候,铁尺公的头还抬着。
“苏杼。”
“在。”
“这纹不是我刻的。”他说,“是山上那位给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山上有蚕母。”苏杼说,“我还知道,你的尺和她的瓮,是一条线上的纹。”
铁尺公笑了一声,嘴角有血。
“你知道了,就活不长了。”
“我早就活不长了。”
刑堂的人把他抬走了。
裴守拙从会首位上站起来,走到场中。
他先看地上那把铁尺,再看苏杼。
“三十七尺没打完。”
“打不完了。”苏杼说。
“打不完,就算你受住了。”裴守拙说,“刑堂那面旗,从今日起不挂。”
“会首认输?”
“我认规矩。”裴守拙说,“规矩认你,我就认你。”
他转过身,对着三百机户。
“明日开机。”
没人应。
“我说开机。”
“开机钱呢。”人堆里有人问。
“免三个月。”
三百人一齐抬起头。
苏杼看着他。
“会首免三个月,是怕我再拆?”
“我怕你死。”裴守拙说,“你死了,有些话就没人替我说了。”
“什么话。”
“你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裴守拙说,“我留了三十年,还没找到人说。”
“现在说。”
“现在说,你听不进去。”
“我听得进去。”
“你听不进去。”裴守拙说,“等你把按察司那六页半送出去,再说。”
他转身回会首位上去了。
刑堂主事跟上去问:“会首,人抬到哪儿。”
“抬到我屋里。”裴守拙说,“他的胳膊,我给他接。”
庙前没有人说话。三百机户站着,看着他,也不说话。
苏杼扶着织机站起来。
左手虎口的血滴在机座上,一滴,两滴。
“杼哥。”阿罗跑过来,“你的手。”
“手没事。”
“你的头发。”
苏杼抬手摸了一下。
摸到一把白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血,有灰,还有一根白头发,粘在血上。
“苏杼。”织婆婆在他身后说。
“婆婆。”
“你破境了。”
“四十道。”
“四十道。”织婆婆说,“你爹到这个数,用了九年。”
“我用了三年。”
“三年。”织婆婆说,“你比他快。”
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肩,往上摸,摸到他的头发,摸了一把。
“快了不好。”她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周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他的头发。
“白了一半。”
“一半就一半。”
“你才二十二。”
“二十二,白一半。”苏杼说,“剩下那一半,还能织二十年。”
“明日按察司的人到。”阿罗说。
“明日到。”苏杼说,“今日先把尺插回去。”
苏杼把骨针插回袖口,弯腰去捡那把铁尺。
尺身上三十七道纹,一道也没了。
空了。
他把尺立起来,尺尖朝下,插进土里,插到和铁尺公插的一样深。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裴守拙住三间旧屋,在机圣庙后头的巷子里,门板掉了漆。
苏杼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
里屋有响动。铁尺公躺在竹床上,右胳膊上夹着四块竹板,用麻绳捆着,嘴里咬着一块布。
“苏杼。”铁尺公把布吐出来。
“在。”
“你今日那三针,扎的是我的手。”铁尺公说,“纹是我自己的,我认了。可那纹的根不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