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69章
“成了。”阿罗说。
“没成。”苏杼说,“纹是死的。”
“死的?”
“得给它一口气。”
他把梭放下,从机头边摸出一根骨针。
骨针是织婆婆给的,针尖细,针尾有一道槽。
“阿罗,拿碗。”
阿罗端来一只粗碗。
苏杼把骨针刺进左手食指,挤了三滴血在碗里,用一根丝蘸了,抹在纬线上。
血一上纬线,线就变了颜色,从白转成极浅的红。
“走。”
第二道叠浪织到一半,屋外的日头已经到头顶。
“午时了。”周婶在门口说。
“再一息。”
“刑堂的人往庙里去了。”
“再一息。”
织机“咔”了一声,最后一根纬线收进去。
苏杼把布从机上割下来,抖开。
四尺八寸长,二尺二寸宽,十一两重。三道纹从头到尾,一根纬线走到底,没有断头。
“衣。”他说。
阿罗把衣接过去,手抖。
机圣庙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机户挤在庙前,刑堂的人站成两排,中间留一条道。铁尺公站在道口,手里那把铁尺横在胸前,三尺长,一面平,一面刻着纹。
织婆婆被押上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眼睛闭着,手上绑着麻绳。
裴守拙坐在会首位上,没说话。
刑堂主事念状:“织婆婆,断机谷人,私通蚕神会,以邪纹养蚕,瓮养童女三十口……”
“念完了?”苏杼在人群里说。
“念完了。”
“我有话说。”
“你是她什么人。”
“我不是她什么人。”苏杼说,“我是织衣的人。”
他把那件衣抖开,举过头顶。
“行规第十七条,受刑者可着自织之衣。”他说,“三百年前定的,写在机圣庙的碑上,碑在庙后头,谁都可以去看。”
刑堂主事愣了一下。
曲九在廊下开口:“有这一条。”
“十七条是给织工留脸面的。”刑堂主事说,“不是给她挡刑的。”
“行规上没写不许挡。”曲九说,“没写不许,就是许。”
铁尺公把铁尺往地上一顿。
“慢着。”刑堂主事说,“这衣上三道纹,谁知道是不是邪纹。”
“验。”苏杼说。
“谁验。”
“曲爷验。”
曲九走过来,把衣角翻过来,看了三息。
“回云、叠浪、锁边。”他说,“纹脚朝里,收口三针,是素织门的老走法。”
“不是邪纹?”
“邪纹的脚朝外,喝血。”曲九把衣角放下,“这衣的脚朝里,养血。”
刑堂主事不说话了。
“衣给她穿上。”铁尺公说。
麻绳解开。织婆婆站着,手垂在身侧。
苏杼走过去,把衣披在她肩上,替她把前襟拢好,系上带子。
“婆婆。”他低声说,“三下。”
织婆婆的手摸到衣襟上的纹,摸了两遍。
“回云。”她说。
“回云。”
“你一个人织的?”
“三个人牵经。”
“你左手抖了。”
“抖了。”
织婆婆没再说话。
铁尺公走到她面前,把铁尺举起来。
“第一下。”
铁尺落下来,打在她左肩。
“当。”
声音不像打在肉上,像打在木头上。
衣上的回云纹亮了一下,从领口往下一路走到衣角,亮完就灭。
织婆婆的身子晃了晃,没倒。
铁尺公的眼睛眯起来。
“第二下。”
这一下打的是背。
“当。”
叠浪纹亮了,亮起来的时候衣面上起了一层细浪,从肩到腰,一层压一层。
铁尺被弹起来半寸。
铁尺公的手腕转了一下。
“第三下。”
这一下他用了两只手,尺尖朝着胸口。
“当!”
声音比前两下都响。庙梁上的灰落下来一层。
锁边纹亮了,亮得最久。三道纹从头到尾一齐亮,亮成一整片,然后一寸一寸灭下去。
铁尺公退了两步,把铁尺横在身前。
他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尺柄往下淌。
庙里没有人说话。
织婆婆站着,一只手按在衣襟上。
“三下。”她说。
铁尺公看着她,看了三息,把铁尺收回腰后。
“衣是好衣。”他说,“人不是好人。”
“人是不是好人,你没审。”苏杼说,“你只打了三下。”
“三下没死,就算天断。”铁尺公说,“天断她清白。”
他转身要走。
“婆婆。”苏杼伸手去扶。
织婆婆没让他扶。她自己把衣襟理平,把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
然后她摸到衣角,捏住,捻了捻。
“这衣不是给我的。”她说。
“是给你的。”
“我这个年纪,穿三年也穿不坏。”织婆婆说,“这衣的尺寸,肩宽一尺四,袖长二尺三——是照着一个女人的身量织的。”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是给你娘的。”织婆婆说。
“是给你娘的。”织婆婆说。
苏杼的手还伸在半空。
“婆婆,你见过我娘。”
“见过。”
“什么时候。”
“十一年前。”织婆婆说,“她来过断机谷,要一件衣。”
“什么衣。”
“没织成的衣。”织婆婆说,“她量了尺寸,放下三钱银,走了。第二天,征织役的人进了机房巷。”
苏杼的喉咙动了一下。
“三钱银。”
“三钱。”织婆婆说,“我记了十一年,一直没织。今日你织成了。”
“你为什么没织。”
“缺一页。”织婆婆说,“活纹要三纹同生,纹谱第三页缺了半张。”
“缺的半张在哪儿。”
“三十年前丢了。”
“丢在谁手里。”
“不知道。”
“猜得到。”
“猜到别说。”织婆婆说,“说了,今日这三下就白挨了。”
苏杼没再问。
“她的手什么样。”他忽然说。
“粗。”织婆婆说,“指头粗,虎口一道疤,是机轴轧的。”
苏杼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
虎口上那道旧疤,白得发亮。
“她要的什么衣。”
“白的,无纹。”
“无纹的衣,织它做什么。”
“她说,穿给一个人看。”
“谁。”
“她没说。”
“织完了?”
铁尺公从道口走过来,铁尺扛在肩上。
“三下是天断。”他说,“天断她清白。可织衣的人拿纹蒙天,这一条得另算。”
“我用的是素织的走线。”苏杼说,“曲爷验过。”
“曲九验的是衣,不是你。”铁尺公说,“你拆我的旗,我说过,要断你的手。”
“说过。”
“今日断。”
庙前的人往后退,退出一片空地。
周婶从人堆里挤到前头:“铁尺公,她七十了,衣挡了三下,天断过了!”
“她的事完了。”铁尺公说,“现在是他。”
“他犯了什么。”
“拆刑堂的旗。”铁尺公把铁尺往地上一插,尺尖入土三寸,“行规第十九条,拆刑堂旗者,断手。”
“第十九条后面还有半句。”曲九在廊下说。
“什么半句。”
“受得住三十七尺,免。”曲九说,“三十七尺打完还站着,旗就白拆。”
铁尺公回头看他。
“你记性真好。”
“我记纹。”曲九说。
铁尺公把铁尺从土里拔出来。
“三十七道。”他说,“一尺一纹。你受得住几道?”
“一道也受不住。”苏杼说。
“那你跪着受。”
“我站着受。”
“三十七尺,打完人还能站着?”老匠在人堆里说。
“行规上写的是受得住。”刑堂主事说,“没写活得住。”
“这是要打死他。”周婶说。
“打死也算受得住。”曲九在廊下说。
“那还比什么!”阿罗喊,“直接把尺往人头上砸算了!”
“阿罗。”苏杼说。
阿罗把嘴闭上,手攥成拳。
“三十七尺。”苏杼说,“打完了,旗的事一笔勾销?”
“打完还站着,一笔勾销。”铁尺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