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68章
“点。”
“点了他们就知道……”
“点了他们就走。”苏杼说,“他们等的是灯,不是人。灯亮了,他们回去交差,说明日再来收尸。”
阿罗把灯点上,放在窗台上。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直起来。
巷口那两个人往这边看了两眼,一个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撒,站起来,走了。
“按察司真有用?”阿罗问。
“不知道。”苏杼说,“总比没有强。”
“要是没用呢。”
“那就再想办法。”苏杼说,“我今年二十二,还有几十年想办法。”
阿罗把窗关上,回过头。
“杼哥。”
“嗯。”
“明日他们来收尸,收不着。”
“收不着。”苏杼说,“你回去睡。天亮之前别出门。”
阿罗把刀放在桌上。
“刀留给你。”
“我不要。”
“你留着。”阿罗说,“下回翻窗进来的,不一定是我。”
“下回他们派谁来?”
“不知道。”阿罗说,“也许是铁尺公的人。”
“那你今晚这盏灯,替我挡了三日。”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拓该到按察司了。”苏杼说。
他翻窗出去,落地很轻,走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
苏杼坐在床沿上,把梭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梭身上,第三十六道刻痕亮了。
亮起来的时候不烫,只是白,白得像一根线从木头里透出来。
他伸手去扶墙,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该想想他娘。
他想了。
他记得一件棉袄,蓝的,袖口多缝了一道线。他记得那只手,手指头粗,指腹上有茧。他记得一个背影,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再往上,没了。
脸没了。
他闭上眼,从头想。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样一样想,想到哪一样,哪一样就空着。
像一块布,剪掉中间那一块,四边的纹还在,中间是白的。
他把棉袄从床里翻出来,抖开。
袖口那道线在。他从这头摸到那头,摸了三遍。
线是双股的,一寸三针,比别处密。
他记得这只手。
他把手伸进夹层,摸到里头的拓,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数完,把手抽出来,压在棉袄上。
他想不起这只手的主人的脸。
第三十六道刻痕亮着。
天刚亮,巷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提麻袋,一个扛草席,走到苏杼门口停下。
苏杼坐在门槛上喝粥。
提麻袋的那个看了他三息,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你没死。”
“没死。”
“阿罗呢。”
“回去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扛草席的把草席往肩上一甩。
“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苏杼说,“就说我坐在门口喝粥。”
“行会要问……”
“行会问,你们就说,刀进不去。”
提麻袋的弯腰把麻袋捡起来,抖了抖。
“苏杼,你这条命是捡的。”
“我知道。”
“捡的命,别再拿去赌。”
两个人走了。走到巷口,提麻袋的回头看了一眼,把麻袋往肩上一搭,脚步快了些。
辰时,苏杼到府衙。
知府在二堂等他,桌上摆着那只烧黑的火盆,盆里的灰用一块布盖着。
“拓封在库里了。”知府说,“按察司的人三日后到。”
“三日。”
“三日。”知府说,“这三日你别出城。”
“行会那边呢。”
知府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行会今早递了状子。”
“告谁。”
“告织婆婆。”
苏杼抬起头。
“告她什么。”
“私通蚕神会,以邪纹养蚕。”知府说,“状子上写,断机谷藏着三十口瓮,瓮里的童女是她养的。”
“瓮在柘山,不在断机谷。”
“我知道。”知府说,“可状子上有瓮的图,图上有纹。”
“什么纹。”
“回云。”
苏杼的手指凉了一下。
“回云是素织门的走线。”他说,“机房里三百个织工,会回云的不下五十个。”
“会回云的有五十个。”知府说,“姓素织的只有一个。”
“她七十岁,眼瞎了三十年。”
“刑堂不看年纪。”知府说,“刑堂只看纹。”
苏杼站着没动。
“什么时候审。”
“今日午时。”知府说,“机圣庙。”
“这么快。”
“行会昨夜递的状,今早批的。”知府说,“批的人是经历司。”
苏杼转身就走。
“苏杼。”
他停下。
“你手里那六页半,是本府押的。”知府说,“你要拿它去换人,本府不拦。可你得想清楚,换完了,四万两就没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大人。”苏杼说,“要是我拿拓换人呢。”
“换得回来。”知府说,“行会要的就是那六页半。”
“换了,四万两就没了。”
“没了。”知府说,“你自己选。”
“我不换。”
知府看了他一眼。
“不换,她今日午时就要挨三下。”
“所以我织衣。”
苏杼出了府衙,一路跑回机房巷。
织婆婆押在机圣庙西边的柴房里,门口两个刑堂的人守着。苏杼到的时候,周婶已经在了,正隔着门缝往里塞一个馒头。
“婆婆。”周婶喊,“你吃一口。”
里头没声音。
“她从早上就没说话。”周婶回过头,“刑堂的人说,午时要打三下。”
“三下。”
“她这个年纪,一下都受不住。”周婶说,“苏杼,你得想办法。”
苏杼在门口蹲下来。
“婆婆。”
门里“嗯”了一声。
“午时我送一件衣来。”
“你织不出来。”
“织得出来。”
“三纹同生,你只会两个。”织婆婆说。
“第三个昨夜想明白了。”
门里静了一会儿。
“想明白了就织。”她说,“别给我织大了。”
苏杼站起来。
“周婶,去把阿罗叫来。”他说,“再叫三个会牵经的,要手稳的。”
“做什么。”
“织衣。”
“织什么衣。”
“能挡铁尺的衣。”
周婶看着他。
“你织得出来?”
“织不出来也得织。”苏杼说,“午时之前,我还有三个时辰。”
机房是巷尾那间最破的,屋顶漏,机是旧的,筘也旧。
苏杼把机擦了,上油,把昨天剩下的一束白丝搬出来。丝不够,他又从自己那件旧褂子上拆了两道边。
“几两?”阿罗问。
“七两。”苏杼说,“幅宽二尺二,身长四尺八。少一寸,挡不住。”
“三纹同生,一根纬线走三道。”他说,“回云挡,叠浪卸,锁边收。”
“一根纬线走三道,走不过来。”牵经的老匠说。
“走得过来。”苏杼说,“经线放松半分。”
“松半分,布就软。”老匠说。
“软了才卸得动。”
“中间断一根经呢。”
“三道全废。”
“废了怎么办。”
“午时照旧去。”苏杼说,“我替她挨。”
老匠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去理经。
机响起来。
“杼哥。”阿罗在边上递梭,“铁尺公打人,一尺一纹,纹进肉里就往外炸。衣怎么挡?”
“铁尺的纹是往外炸的。”苏杼说,“我的纹往里收。”
“收得住?”
“收不住就死。”
织到巳时,织出二尺。
苏杼的左手开始抖。
三根指头是断过的,接歪了,阴天不能久握针。今日不是阴天,可他昨夜没睡。
“换手。”周婶说。
“换不了。”苏杼说,“右手走线,左手送纬。左手一停,纹就断。”
“那歇一息。”
“歇不了。”
他把左手放进周婶端来的一盆热水里,泡了十数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干。
“再走。”
织到二尺七寸,第一道回云成了。
纹是白的,压在白丝上,不细看看不出来。苏杼用指甲顺着纹脚刮了一下,纹脚朝里,走得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