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67章
阿罗的呼吸很重。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窗上的丝断了。”苏杼说,“断口齐,是剪的。拨插销的人不会剪丝。”
“我剪的。”
“我知道。”苏杼说,“阿罗,你左手拿刀,刀背朝里。你要真想杀我,刀背朝外。”
阿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把刀往回抽了半尺。
“刀是新磨的。”苏杼说。
“行会的。”
“谁给你的?”
“一个穿灰袍的,脸上有麻子。”
“什么时候。”
“酉时。”阿罗说,“在价堂后门。他给我刀,还给我十两银子。”
“银子呢?”
“在我怀里。”
“拿出来。”
阿罗从怀里摸出两锭,放在桌上。一锭五两。
“行会给你十两,买我一条命。”苏杼说,“我这条命,比十两贵。”
“我不杀你。”
“你进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
“在等什么。”
“等你睡着。”
“我睡着了。”
“没有。”阿罗说,“你翻了两回身。”
“你脖子上有血。”
“你手抖的时候蹭的。”
“疼吗?”
“不疼。”
“你什么都说不疼。”阿罗说。
“说疼,你手抖得更厉害。”
“那你翻窗进来做什么。”
“他们说……”阿罗的嗓子哑了,“他们说,杀了你,我那个契就撕了。”
“哪个契。”
“脱籍的契。”阿罗说,“一百二十两。我画了押,按了手印,手腕上也烫了一道。”
苏杼没动。
“他们拿我的契,我娘不知道。”阿罗说,“契上写,我替行会办三件事,办完,籍就脱了。第一件是卸丝,第二件是看门。”
“第三件是杀我。”
“第三件是杀你。”阿罗说,“他们说,杀了你,把纸拿回去,契就撕,籍就脱,我明天就能去考府学。”
“府学不收贱籍。”
“脱了籍就收。”
苏杼看了他一会儿。
“阿罗,你今年十六。”
“过了年十七。”阿罗说。
“十七。”苏杼说,“你想得挺远。”
“我不想一辈子在巷子里。”阿罗说,“杼哥,你也不想。”
“我不想。”苏杼说,“可我不拿别人的命换。”
阿罗的刀垂下去了。
“纸在哪儿?”
“什么纸。”
“拓。”阿罗说,“他们说,你怀里有六页半纸,纸上有字,得拿回去烧了。”
“纸不在我怀里。”
“在哪儿?”
“三处。”苏杼说,“一处在我身上,一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处明天早上会到按察司。”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苏杼说,“周婶手里有一张。我死了,她那张明天一早出城。”
“你杀了我,纸还是到按察司。”他说,“你白杀,还得抵命。”
阿罗站在那儿,刀尖朝下,手在抖。
“那我怎么办。”
“把刀放下。”
“放下我就完了。”阿罗说,“他们说我今夜不办成,明天就把契送到府衙,让我娘替我顶。”
“契是押你的,不是你娘的。”
“契上写着‘子债母偿’。”
苏杼的手指在床沿上按了一下。
“你怕不怕。”阿罗忽然问。
“怕。”
“怕还这么坐着。”
“怕也得坐着。”苏杼说,“我要是跳起来喊,你手一抖,我就没了。”
阿罗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刀背上,滑到地上。
“把左手伸过来。”
“做什么。”
“伸过来。”
阿罗犹豫了三息,把左手伸出来。
袖子滑下去,手腕上一圈黑线,从腕骨绕到小臂,纹脚扎进肉里,皮肉被勒出一道浅沟。沟里有细细的红。
“烫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阿罗说,“烫完就麻了。”
“麻了多久?”
“一个月。”
苏杼把梭从枕下摸出来。
“杼哥。”阿罗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
“你上回问我,梭能不能拆掉户籍上的红印。”苏杼说,“我试过,一丈之外拆不动。这一道能拆。”
“拆这个,你要付什么?”
“一根丝。”
“什么丝?”
“我自己的。”
“疼吗?”
“不疼。”苏杼说,“就是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拆完才知道。”
“我娘要是知道。”阿罗说。
“她不知道更好。”
“她知道。”阿罗说,“她昨夜给我煮了两个蛋。”
苏杼没说话。
“她说,办完事早点回来。”
苏杼把灯芯拨了拨。
“真的?”
“真的。”苏杼说,“拆了,行会那份纸上写的契还在,债还在,可他们不能再拿这道纹押你,也不能拿你娘顶。”
“那债呢?”
“债你自己还。”苏杼说,“一百二十两,你还十年,一年十二两。你要是织得快,五年。”
阿罗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刀架在我脖子上,你没往下压。”苏杼说,“这就够了。”
“坐。”苏杼说,“手放在膝盖上,别动。”
阿罗坐到床沿上,把手放平。
“疼不疼?”
“会疼。”苏杼说,“疼过就好了。”
他把梭尖抵在纹的起头上。
“一息。”他说,“别说话,别喘大气。”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了一下。
苏杼闭上眼。
纹脚在肉里,一根一根,走得极慢。第一根在腕骨下头,第二根绕着筋,第三根贴着脉。他找线头,找了半息,找到了,在腕子内侧,一根极短的丝头。
“几根?”阿罗问。
“十一根。”苏杼说,“一根一根来。”
梭尖递过去,挑。
阿罗闷哼了一声,肩膀绷起来。
“别动。”
“疼。”
“疼就对了。”苏杼说,“麻的那一个月,是纹在替你走路。现在它撤了,你才疼。”
第二根,第三根。纹从肉里退出来,退成一缕一缕的黑丝,绕在手腕上,一圈,两圈。
“四。”阿罗数。
“别数。”
“数着好受。”
“五。”阿罗数,“六。七。”
数到第七根,他的声音变了。
“再一息。”
最后一根丝头在脉上,最细。
苏杼的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他咬住下唇,把梭往前送了半分。
“嗒。”
黑丝全退下来,落在阿罗的膝盖上,堆成一小团,还带着一点温。
阿罗手腕上剩一道白痕,从腕骨绕到小臂,浅得像指甲划的。
“好了。”
苏杼把落在阿罗膝盖上那团黑丝捻起来,绕成一小卷。
“这个我收着。”
“丝有什么用。”
“丝就是证。”苏杼说,“纸上写的话能赖,丝赖不掉。”
阿罗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不麻了。”他说。
“不麻了。”
“我能握刀了?”
“你能握刀,也能握梭。”苏杼说,“你要握哪个,自己挑。”
“杼哥,我明天怎么办。”
“明天你照常卸丝。”苏杼说,“行会问你,就说事办成了。”
“尸首呢?”
“尸首在这儿。”苏杼说,“你自己来看。”
“明日按察司的人来,你敢不敢说话?”
“敢。”
“行会问你手腕上的线怎么没的,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阿罗说,“我只知道一觉醒来,线没了。”
“对。”苏杼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纸上的契呢?”
“明日你送到府衙。”苏杼说,“让知府在上头画个押,写一句‘纹已拆,人已放’。”
“知府会画吗?”
“会。”苏杼说,“他今日已经画过一回了。”
阿罗把刀捡起来,看了两息,走到窗边。
“做什么?”
“他们说,事成了就点灯。”阿罗把窗推开一条缝,“巷口两个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