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66章
“纹脚朝哪边?”
“朝里。”
“拓出来的纹,脚是反的。”曲九把纸转了个面,“这张朝外。不是你胡画的。”
“你也懂拓?”曹淳问。
“我不懂拓。”曲九说,“我懂纹。”
他把拓放回香案,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知府叫过书办:“照号抄字,一页一页抄。”
书办铺开新纸,覆了一张拓上去,用指甲刮了三下,抬头。
“大人,抄不下来。”
“抄不下来就看着念。”知府说,“念一页,写一页。”
书办点头,念:“吴绫四百零一号,户主王阿六,承平七年开机,领银……”
“念到四百二十号。”苏杼说,“那一段最长。”
曹淳伸出手。
苏杼把纸往回收了半尺。
“大使要做什么?”
“看看。”
“看可以。”苏杼说,“手别碰。”
曹淳的手停在纸上头半寸,停了三息,收回去。
“拓是纸。”他说。
“是纸。”
“纸会烂,会烧,会丢。”曹淳说,“你今天拓了六页半,明天就有人拓你的拓。拓到第三回,上头的纹就淡了,淡到看不见,这六页半就是六页半废纸。”
“那就趁它还看得见。”
“一千两。”曹淳说。
庙里静了一息。
“六页半,一千两。”他说,“银子今晚就能抬到你屋里。”
“不卖。”
“两千。”
“大使出得起四万两的账,出不起两千两的拓?”
“我出得起。”曹淳说,“我是问你卖不卖。”
“不卖。”
“三千。”曹淳说,“三千两,够你给机房巷买三十台新机。”
周婶在后头吸了一口气。
苏杼把六页半拓一张一张叠起来,叠齐,卷成筒,塞进怀里。
“大使。”他说,“我爹的命,值多少?”
曹淳没答。
“三千两买六页半,我爹的命连半页都不值。”苏杼说,“这买卖我不做。”
曹淳看着他,看了三息。
“看得见又怎么样。”他说,“府衙递上去的状纸,要先过经历司,再过按察司。这两处,一年收行会多少银子,大人比我清楚。”
知府没接这句。
“大人。”曹淳说,“这案子,压三个月,等风头过去,谁还记得四万两。”
“我记得。”周婶在后头喊。
“我也记得。”老匠说。
“我们都记得!”人堆里有人喊。
曹淳没回头。
“大使。”知府忽然开口,“这六页半,本府要抄一份。”
“抄了给谁?”
“给该给的人。”
“大人上回也这么说。”曹淳说,“上回那张状纸,压在经历司三个月,最后退回来了。”
“这回不退。”知府说。
“大人拿什么保?”
知府看了苏杼一眼,又看回曹淳。
“拿本府的印保。”他说,“抄一份存在府衙,原本他自己拿着。明日卯时,他到我堂上,我派两个衙役送他出城。”
“送哪儿?”
“按察司。”
曹淳笑了一声。
“大人这官,做到头了。”
“做一天是一天。”
曹淳转过身,看着会首位上的人。
“会首。”
“大使。”
“这簿子上的空额,你吃了几成?”
“一成没吃。”
“没吃,你替谁背?”
“替行会背。”裴守拙说。
“行会背不起四万两。”
“那就把行会拆了。”裴守拙说,“拆了,三百张机就不归我管。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
曹淳看了他一会儿。
“会首还是这么会算。”
他不再说了。把手拢回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停下。
“苏杼。”
“在。”
“你爹当年也拓过东西。”曹淳说,“拓了一夜的纹,第二天早上,人就在西市了。”
“大使记性很好。”
“我记性好。”曹淳说,“所以我活到今天。”
他上轿。轿帘放下,轿子抬起来,往街东去了。兵丁跟着走了一半,剩下几个还杵在庙门口。
裴守拙从会首位上站起来。
“都散了。”他说,“明日行会不开机。”
机户们没动。
“不开机,吃什么?”有人问。
“吃你们自己家的米。”裴守拙说,“行会的米,今天烧完了。”
他从阶上走下来,走到苏杼面前。
“你把行会的路走绝了。”
“路是会首自己堵的。”
“我堵了三十年。”裴守拙说,“你今天拆了六页半,明天行会就少三百张机。”
“机是我们开的。”
“开机的钱是谁的?”
苏杼没答。
裴守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
“今夜别睡太沉。”
“会首这是提醒,还是传话?”
“我五十五岁。”裴守拙说,“提醒和传话,我从来只说一样。”
他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苏杼回到机房巷。
巷口的灯点起来了,照见墙根底下蹲着两个生面孔,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看天。剥花生的那个,手腕上有一圈黑线。
苏杼看了一眼,没停步。
屋里的灯他没点。他摸黑坐在床沿上,把那六页半拓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抚平。
拓边卷了,他用指甲刮了三下。
他把棉袄脱下来,翻出里子。袖口那道多出来的线还在,缝得比别处密,是他娘的手。
他拆开袖口的缝,把六页半拓折成三折,塞进夹层,又一针一针缝回去。针脚歪,缝一针,退半针。
缝完,他把棉袄穿上。
“杼哥。”
门外是周婶。
“进来。”
周婶端一碗粥,进门先把灯点上,又把窗关严。
“巷口那两个人,蹲了半个时辰了。”她说。
“看见了。”
“你今夜别在屋里睡。”
“我就在屋里睡。”苏杼说,“我要是不在,他们就得进别人家翻。”
“那你把刀压在枕头底下。”
“我没有刀。”
周婶张了张嘴,没再说。
“阿罗呢。”苏杼问,“今日卸丝,他没来。”
“没来。”周婶说,“他娘说他午后去了行会。”
“去行会做什么?”
“不知道。”周婶说,“他娘问他,他不说,只把手上那副套袖摘了。”
苏杼的手指停了一下。
“摘了套袖?”
“摘了。”周婶说,“他说袖口磨破了,不戴了。”
周婶把粥放下。
“你手里那几张纸,给我一张。”
“给你做什么?”
“我藏一张。”周婶说,“你藏一处,我藏一处。你死了,我还有一张。”
苏杼看了她一会儿,把棉袄的袖口又拆开,抽出一张,缝口拢上,递过去。
“这张是空号名录。”他说,“压在灶膛的砖后头,别用油纸包,油纸招老鼠。”
“知道了。”
周婶把纸折成四折,塞进腰带里,走到门口,回头。
“粥趁热喝。”
“嗯。”
门关上。
苏杼起身,把窗棂的插销推紧,推了两回,推到最里头。
插销是铜的,年头久了,松。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生丝,把插销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丝是白的,在窗缝里看得见。
苏杼把粥喝完,把碗扣在桌上,吹了灯,和衣躺下。
三更,窗棂响了一下。
不是风。风是从巷口来的,吹得动门帘,吹不动窗棂。
苏杼没动,眼睛睁着。
窗棂又响了一下,这一回是有人在外头拨插销。拨得很慢,一下一下,拨到第三下,“嗒”一声,销子退出来了。
窗扇往里推开,一股凉气进来。
一条黑影翻进来,落地极轻,脚尖先着地。
刀在苏杼脖子边上停住。
进来的是阿罗。
刀停在脖子上,凉的。
“手别抖。”苏杼说。
阿罗的手抖了一下,刀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来。
“你别动。”
“我不动。”苏杼说,“你抖,刀就进肉了。我死了不要紧,你回去交不了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