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77章
老人的眼睛转了一下。
“我知道你疼。”白袍说,“疼的地方我替你织进去了。布上有你一寸,你就不算全死。”
他把手放在老人额头上。
“再织三寸。”
苏杼的手指在梭上收紧。
屋外有人喊:“织正,前头崔掌印到了。”
白袍站起来。
“就来。”
他把那匹布的下摆理了一下,转身出了月洞门。
脚步声往东去了。
苏杼又数二十下,才站起来。
他走进屋子。
灯芯很短,火苗一跳一跳。
榻上的老人还在空中织,手已经抬不到原来的高度。
苏杼走到木架前,抬头看那匹布。
七个人影,心口七根线。
第八个影子刚起头,只有一只手的形状。
他把布的下沿捏住,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翻回去,人影还在。
他把手指按在第八个影子的心口,那根线的起针在背面偏左三分,纹脚朝里。
苏杼静了一息。
灯焰平了。
他两指往下一压,往上一挑。
布面上那根赤线浮起来,浮成一根丝。丝头一松,“嗤”地散开。
散开的不是一根,是八根。
八根赤丝落在苏杼手背上,烫了一下,又凉了。
布上的人影淡下去,淡成一片水渍。
榻上的老人,手停在半空。
停了。
然后那只手落下来,落在被子上,很轻。
老人的嘴唇动了两下。
苏杼凑过去。
“什么。”
“松了。”老人说。
苏杼把手按在他胸口。
胸口没有起伏。
老人眼睛还睁着,看着房梁。
苏杼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你叫什么。”
没有人答。
他低头看册子,册子摊在榻边的小几上,第一行写着:丙字七号,陈永年,五十八,吴绫府人。
苏杼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吴绫府。”他说。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门口有脚步声。
苏杼转身,往月洞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白袍站在门外,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师弟。”谢无咎说。
苏杼没动。
“你拆得很快。”谢无咎说,“比我算的快一息。”
苏杼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在。”
“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谢无咎说,“你身上有丝味。染房里没有丝,只有靛。你带着吴绫府的丝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杼往后退了一步。
“他叫陈永年。”苏杼说,“吴绫府人。你册子上写着。”
“我知道。”
“他家里没有人。”
“没有。”
“你就让他一直织。”
“他自己愿意。”谢无咎说,“他停下来,四天以后出这道门,睡在墙根,冻死。他在我这儿,一直在织。织的人不会死,织的人只是换了个地方。”
“他死了。”
“他歇了。”谢无咎说。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赤纹在灯下很亮。
苏杼看清了:那些纹的线头,全在皮里,一根也不朝外。
谢无咎把手放下。
“你进京来做什么。”
“找一份卷宗。”
“谁的。”
“我爹的。”
谢无咎没说话。
灯芯爆了一下。
“卷宗在档房。”他说,“档房的门比这道门难进。这道门我开得,那道门我开不得。”
“我自己开。”
“你开不了。”谢无咎说,“档房的封,是掌印亲手压的。”
“那我就找掌印。”
“崔保。”谢无咎笑了一下,“他在尚衣监坐了十九年,只做一件事:谁赢他帮谁。”
“那我就先赢。”
谢无咎看着他。
“你拆了八根。”他说,“八根丝,值他一条命?”
“值。”苏杼说,“他自己说的。”
“他说的是‘松了’。”
“松了就是值。”
“你手上沾了他的汗。”
苏杼低头看自己的手。
“洗不掉。”谢无咎说,“洗三天也洗不掉。我洗了十年。”
他把手在袖子里拢了一下。
“你住在巷里姓缪的那一家。”谢无咎说,“他闺女在我这儿。绣得好,三年了,我没让她织过一寸要命的布。”
苏杼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无咎弯腰,从地上捏起一根赤丝。
丝还在他指间动,像一条虫。
“师弟。”他说,“你还是只会拆。”
茶是今年的新茶,倒进盏里,叶子立着。
“坐。”谢无咎说。
苏杼没坐。
“你站着,我坐着,说话不方便。”谢无咎说,“这屋子没有别人。库军在前院,隔三道门。”
“我站着听得见。”
“随你。”
“这屋子是值房。”谢无咎说,“织正夜里不出监,就在这儿抄册子。”
“你的家呢。”
“我没有家。”谢无咎说,“这道墙里头,我睡了十年。”
“睡了十年,也是家。”
“墙里头不算家。”谢无咎说,“墙里头只算没人赶。”
谢无咎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自己端起另一盏,喝了一口。
“你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苏杼说。
“二十二。”谢无咎说,“我二十六。我来那年十六。”
“进来?”
“进尚衣监。”谢无咎说,“三百年,尚衣监没有贱籍考进来过。我是头一个。”
“怎么考的。”
“织。”谢无咎说,“监里考三样:挑花、配色、走线。三样我都拿了第一。”
“第一有什么用。”
“第一能穿白袍。”谢无咎说,“白袍是织正的衣。你穿上它,库军见了你要低头。可你要是脱了它,你还是个贱籍。”
“三场考,考了六天。”他又说,“头一场配色,给一匹断丝的缎,一炷香里要配出能接上的色。第二场挑花,给一张白纸,画十二种纹的起针。第三场最简单,主考给一匹布,隔着三步,说里头补了几针。”
“你说了几针。”
“七针。”谢无咎说,“主考说五针。我把布撕开,一寸一寸数给他看,数到第七针,他不说话了。”
“数到第七针。”
“他把布收起来,说,明日来领衣。”
谢无咎把茶盏放下。
“师父那年教你的时候,你几岁。”
“十二。”
“我十六。”谢无咎说,“师父教我,是十年前。那年冬天雪大,我在西市讨饭,他给了我一碗面。”
“我记得。”苏杼说,“那碗面是羊肉的,我娘做的。”
“你记得。”
“我娘做的面,我爹端出去的。”苏杼说,“他回来说,巷口有个小子,冻得手都张不开,还在拿草茎编东西。”
谢无咎的手停在茶盏上。
“编的是一匹马。”他说。
“一匹马。”苏杼说,“我爹说,那孩子编的马,腿是错的。马腿往前弯,他编的是往后弯。”
“他蹲下来,把我编的马拆了。”谢无咎说,“拆完,一根草一根草地重新编给我看。”
“他教你的第一手,是拆。”
“他教我的第一手,是拆。”谢无咎说,“第二手才是织。他说,不会拆的人,织不出好东西。”
“他教你织,教我拆。”
“是。”
“为什么。”
谢无咎抬起头。
“因为你手稳。”他说,“师父说,你三岁就能把一根断线接回去,接口看不见。他说这样的手,学织是浪费。”
“浪费。”
“学织的人多。”谢无咎说,“学拆的人,一百年出一个。”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灯花爆了一下,谢无咎伸手,把灯芯剪了。
“师父还说过一句话。”他说,“织的人要有良心,拆的人要有狠心。他说他两样都不够,所以他这辈子只能做个挑花匠。”
“你把这话记得很清楚。”
“我记了十年。”
苏杼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师父的东西,我留了一件。”
谢无咎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