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第78章
匣子是桐木的,边角磨得圆了。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把挑花针,铜柄,针身发黑。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爹的。”
“是他的。”谢无咎说,“他死那天,掉在西市地上。我捡了线,也捡了针。”
“还我。”
“你拿什么换。”
苏杼看着他。
“你要什么。”
“你答应我一件事。”谢无咎说,“不到最后一刻,别拆第九重门。”
“为什么。”
“因为拆开就关不上了。”
苏杼伸手,把针拿起来。
针很轻,铜柄上有一个指印,磨得发亮。
“我答应。”他说。
“你答应得太快。”
“我答应的是‘不到最后一刻’。”苏杼说,“最后一刻是哪一刻,我说了算。”
谢无咎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苏杼把针收进袖子。
门外传来靴子声,停在门槛外。
“织正。”
“等着。”
“掌印那边催了两回。”
“就说我在验布。”
靴声远了。
“你忙。”苏杼说。
“忙。”谢无咎说,“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十个在织。”
“织什么。”
“织人。”谢无咎说,“也织衣。今年冬天要一件大的。”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谢无咎把剪子放下。
“西市。”
“你站在哪儿。”
“人堆里,第三排。”
“你看得见他?”
“看得见。”谢无咎说,“他跪着,头发被人从后头揪起来。他没低头,一直在看人堆。”
“他在找你。”
“他在找我。”谢无咎说。
苏杼往前走了一步。
“他找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谢无咎说,“我那时候十六。我怕。他看了我一会儿,就把头转开了。”
“转开了。”
“转开了。”
苏杼站着,没说话。
“你恨我。”谢无咎说。
“我不恨你。”苏杼说,“我爹看人堆,是看有没有人来收他的尸。”
茶盏里的热气淡了。
“我问你一句话。”苏杼说。
“问。”
“我师父的尸,是谁收的。”
谢无咎没有答。
苏杼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谢无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苏杼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我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七岁那年,巷里死了一个织工,没有儿子。他女人跪在巷口,求人抬一口薄棺。抬的人有十二个,一人二钱。”苏杼说,“我爹说,人死了,尸得有人抬。抬不动,是因为没人认。”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去西市,尸已经没了。我问收尸的,收尸的说,弃在乱葬岗,无人认领。”
“你去过。”
“我去了三回。”苏杼说,“第三回,我在乱葬岗上找了一夜。找着一只鞋。”
“鞋。”
“我爹的鞋。左脚那只,鞋帮上有一道我娘缝的线,缝歪了。”
谢无咎把茶盏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你收了尸,你就得认他是你师父。”苏杼说,“你认了他,你就进不了尚衣监。”
“苏杼。”
“你没认。”苏杼说,“你连一口薄棺都没给他。”
屋子里只有灯焰的声音。
谢无咎把手放在桌上,左手,戴着手套的那只。
“我那天在西市站到天黑。”他说,“人散了,我走过去。地上有一摊血,血里有半根线。”
“半根线。”
“红的。”谢无咎说,“我捡起来,藏在袖子里,藏了十年。”
“线呢。”
“在我手上。”谢无咎说,“织进去了。”
他把手套往上推了一寸。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红线,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筋。
“师父的线,我织在自己身上。”他说,“这样他就一直在。”
“他没在。”苏杼说,“他在乱葬岗。”
谢无咎把手套拉下来。
“你恨我,可以。”他说,“可你得先弄明白,师父织的是什么。”
“第七件。”
谢无咎的手停住。
“你知道第七件。”
“我知道一个数。”苏杼说,“前六件在哪儿,我不知道。”
“前六件在库里。”谢无咎说,“一层一件。第一层是人皮,第二层是人骨。后面的我没见全。”
“第七件是什么。”
“第七件不是衣裳。”谢无咎说,“师父织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替身。”谢无咎说,“宫里要一个替身。师父织到一半,被人告了。”
“替谁。”
“这句话,你得自己进档房问。”
“谁告的。”
谢无咎没答。
“我问你,谁告的。”
“你先答我一句话。”谢无咎说,“你要是拿到那半页卷宗,你会做什么。”
“送上朝堂。”
“朝堂上坐的是谁。”
“皇帝。”
谢无咎笑了一下。
“皇帝每年往库里送一个织女。”他说,“你以为他不知道?”
苏杼的手指收紧。
“你进京,是为了你爹。”谢无咎说,“我进尚衣监,是为了我娘。”
“你娘。”
“我八岁那年,我娘被征织役带走了。”谢无咎说,“走的时候我拽着她的衣角,被人一脚踹开。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只靴子,靴底钉着三颗铁钉。”
他把茶盏推开。
“我在尚衣监找了十年,找到了。”
“在哪儿。”
“第六层。”谢无咎说,“库里的人没有名字,只有层数。第一层一号,第六层六号。”
“那你凭什么认。”
“凭她少了半截小指。”谢无咎说,“我八岁那年,她替人缫丝,被缫车咬掉半截。骨头露出来,她没吭一声。”
“库里的六号,少了半截小指。”
“少了。”谢无咎说,“我隔着门缝看的。她坐在一张机上,手在动。”
“她认得你。”
“她抬头看了门缝一眼。”谢无咎说,“就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织。”
“她为什么不喊。”
“因为喊了,我就得死。”谢无咎说。
苏杼站着。
“你娘在哪儿。”
“我没找到。”谢无咎说,“六号换了人。库里的号会换,人不会出来。”
他把茶盏推开。
“可我知道师母在哪儿。”
苏杼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师母还活着。”谢无咎说,“在第九重门。”
苏杼站着。
“第九重门里是什么。”
“我没进过。”谢无咎说,“八道门的钥在我手里。第九道的钥,在陛下手里。”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里头。”
“因为第八层是空的。”谢无咎说,“八层的人,我都点过名。少一个。”
苏杼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她叫什么。”
“沈素娘。”
三个字落地。
苏杼站着没动。
“你要见她,得先把八道门拆开。”谢无咎说,“一道一道拆。”
他把白袍的下摆理平。
“我等你。”
验纹大会设在尚衣监前院的大堂。
长案三张,拼成一排,案上摊着各地送来的贡缎。江宁的云鸾,苏州的缠枝,松江的折枝,一匹一匹压着木尺。
苏杼站在廊下,肩上还扛着布。
他本来该卸完布就出去。走到前院,听见堂里报名字,他停下来。
“江宁局,云鸾锦,二百匹,抽二十。”
主验官是个瘦高个,六十上下,手里一把铜尺,尺头上包着布。
“苏州局,缠枝锦,一百八十匹,抽十八。”
铜尺在缎面上刮过去,刮得很慢。
“松江局,折枝锦,一百四十匹,抽十四。”
“云章局,吴绫府。”
苏杼的肩膀动了一下。
“云章局,云鸾锦,三百匹,抽三十。”堂下的书吏念,“押运,曹七。”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侧边站出来,穿一身暗红袍,腰上挂着铜牌。
“第十七匹,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