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第79章
两个库军把一匹锦抬上长案,一寸一寸摊平。
日头从堂前的天窗照下来,正照在锦上。
锦是云鸾纹,云头压着云头,一只鸾从云里出来,翅膀张开。
主验官的铜尺刮到第三尺二寸,停住。
他弯下腰。
“灯。”
一盏灯端上来。
主验官把铜尺横在锦上,尺尖指着那一段。
“诸位看。”
堂上二十几个人围过去。
苏杼在廊下站着,看不见锦,只看见那些人的后脑勺一齐低下去。
“血。”主验官说。
堂里静了一瞬。
“第三尺二寸,血纹一道,长四寸二分,色发黑。”主验官直起腰,“血纹不祥。”
“血纹不祥”四个字,堂上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按《尚衣监则例》。”主验官说,“贡物带血,为以血行邪,诅咒贡物。织者诛,监者斩,同籍连坐。”
“大人。”曹七上前一步,“这匹锦从吴绫府装的车,一路上的封条没动过。到了监里才拆。”
“封条没动,血是从哪儿来的。”
“下官不知道。”
“你不知道。”主验官把铜尺往案上一放,“那就得问织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堂下。
“云章局,吴绫府机房巷,十三家,四百七十六口。”他说,“按律,连坐。”
堂下有人应了一声。
苏杼把肩上的布放下来,放在廊柱根上。
他往前走。
“大人。”
主验官抬起头。
“谁让他进来的。”
“回大人,送布的。”一个库军说。
“送布的也敢在堂上说话。”主验官说,“拖出去,杖二十。”
“大人。”苏杼说,“那不是血纹。”
堂里静下来。
崔保坐在堂上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让他说。”崔保说。
主验官回头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
“你说。”他说,“说错一个字,加十杖。”
苏杼走到长案前。
“我要摸一摸。”
“摸。”
苏杼把手放在锦上。
指腹贴着缎面,从云头往鸾尾走。
走到第三尺二寸,他停住。
“这不是血纹。”他说,“这是血。”
“血和血纹,有区别?”
“有。”苏杼说,“大人方才说,长四寸二分。”
“四寸二分。”
“大人量的是正面。”苏杼说,“正面这道,长四寸二分。背面这道,长一尺一寸。”
主验官的手停在铜尺上。
“翻过来。”苏杼说。
“翻。”
两个库军把锦翻过来。
谢无咎站在崔保侧后,白袍,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织正。”主验官说,“你看呢。”
“我看不出。”谢无咎说,“我一个织正的眼光,不如一个送布的。”
主验官的脸僵了一下。
背面是里子,素白,针脚密。
苏杼弯下腰,把手按在里子上,从下往上摸。
摸到中间,停住。
“一道。”他说,“从这儿起针,往上走一尺一寸,收在这儿。”
他把手指按在起针的地方。
“大人看这个点。”
主验官凑过去。
里子上有一个很小的结,结头朝里,藏在两根纬线底下。
“血是织进去的。”苏杼说,“不是泼上去的。”
“何以见得。”
“泼上去的血,进不了里子。”苏杼说,“泼的血在正面,渗一层,干了发暗,边上有一圈水痕。这道血在里子有结,有起针,有一尺一寸的走线。”
他把手指抬起来。
“血顺着经线走的。经是竖的,血就从竖的走。走一尺一寸,是因为这一段的经被人绞紧过,血过不去,只能往上爬。”
主验官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苏杼说,“大人摸这一段。”
主验官把手放上去。
“这一段硬。”
“硬,是因为血把丝胶住了。”苏杼说,“血在丝里,丝就立着。大人再看云头。”
日头照在正面上,云头的边沿有一层很薄的亮。
“这一段云头是立的。”苏杼说,“血渗进去,纹就活了。活纹不祥吗。”
堂上没人说话。
曹七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他说,“他一个送布的,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血是我的。”苏杼说。
堂上哗然。
主验官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什么。”
“血是我的。”苏杼说,“这匹锦是我织的。织到第三尺二寸,我左手三指旧伤发作,抬不起来。我用牙咬断了线。”
他把左手举起来。
三根指头是歪的,关节比常人粗。
“咬断的时候,牙床咬破了。”他说,“血滴在经上,一滴,两滴。我拿袖子擦,擦不干净,就接着织。”
“你认了。”
“我认血是我的。”苏杼说,“我不认血是咒。”
“你说血是你的。”曹七说,“你拿什么证。”
“我左手三根指头是歪的。”苏杼说,“大人可以验。”
“歪手的多了。”
“歪手,还会织云鸾,三月里还咬破过牙床的,就一个。”
曹七往前走了一步,站得很近,声音压低。
“你护得了十三家一回。”
“那就一回一回护。”
“你护不了第二回。”
“那就护到第二回。”
曹七退回去。
“血是脏物,进了贡物,就是污了天子之服。”
“天子之服,是我们织的。”苏杼说,“织的人手上有血,血就在布上。大人身上这件袍子,里子是什么色。”
主验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大人这件,里子是素白的。”苏杼说,“江南的织户,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二百天手上有口子。血进了布,是常事。要是每一滴血都算诅咒,江南的织户早就死绝了。”
堂上有人笑了一声。
主验官的脸沉下去。
“你少在这儿绕。”他说,“血纹发黑,黑就是邪。”
“黑是因为血在丝里沤了。”苏杼说,“这匹锦三月里织完,在箱子里放了半年,九月才装车。织完到现在,半年了。大人要验,验一验里子的结,就知道是不是半年前织的。”
主验官没动。
“还有一件事。”苏杼说。
“说。”
“大人量的是第三尺二寸。”
“是。”
“十年前,云章局也出过一回断丝。”苏杼说,“也在第三尺二寸。”
堂上没有人动。
崔保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十年前那桩案子,也是吴绫府。”苏杼说,“也是云章局,也是十七匹。大人不觉得巧?”
“你是什么人。”
“我叫苏杼。”他说,“十年前那匹锦,是我爹织的。”
堂上二十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曹七的脸白了一层。
“大人。”曹七说,“此人以贱籍混入尚衣监,当堂妄言,扰乱验纹。请大人拿下。”
“拿下容易。”苏杼说,“拿了,这道血纹就坐实了。坐实了,十三家四百七十六口一起死。”
他把手从锦上抬起来。
“可这匹锦的里子上,除了我的血,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大人自己翻。”
主验官犹豫了一下,弯腰,把里子掀开。
第三尺二寸,里子的边沿,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只有半寸长,藏在缝里。
“这是接的线。”苏杼说,“这匹锦的里子,本来是整幅的,有人在这儿剪开过,又接回去。”
“谁接的。”
“谁接的,我不知道。”苏杼说,“可接的手法,我认得。”
他抬起头。
“这不是江南的手法。”
堂上死一样静。
“织正。”崔保说,“江南的手法,你看得出?”
“看得出。”谢无咎说,“江南收针,收在纹里。这一道收在缝里。”
“那是什么手法。”
“京城的手法。”
主验官直起腰,铜尺在他手里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