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80章
“明日午时。”他说,“火验。”
“火验什么。”
“真纹不怕火。”主验官说,“火一烧,真的留着,假的现形。”
苏杼看着他。
“大人要烧这匹锦。”
“烧。”
“烧了,就没有里子了。”
“没有里子,还有正面的纹。”主验官说,“明日午时,东院火盆。你若不敢来,就是心虚。”
“我来。”
“散。”
堂上的人往外走。
苏杼退到廊下,弯腰去拿那匹布。
一个人从他身边过,脚步很轻,肩上一只托盘,盘里是茶盏。
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尚衣监的青色短袄,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托盘往他这边偏了半寸。
一样东西落进他袖子里。
苏杼没有动。
她走过去了,脚步一点没慢。
他退到廊柱后,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
一张纸,折成四折,很硬,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他展开。
上头一行小字,笔很细:
这匹锦是曹淳亲手装的车。
午时,东院。
火盆架在院子正中,铁的三足,盆里烧着炭。炭上又架一只铜盆,盆口比脸盆大,里头盛着清水。
那匹云鸾锦搭在铜盆上头的木架上,四面用铜夹夹住,离水面三寸。
苏杼站在院门口,把袖子卷起来。
他昨夜一夜没睡。
灶房里,老缪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边角卷了,纸是粗纸。
“这是什么。”
“《尚衣监则例》。”老缪说,“巷里抄的。三十年前抄的,抄了十七本,一家一本。”
“抄它做什么。”
“交布的人得知道罚则。”老缪说,“不知道罚则,罚到你头上,你还磕头谢恩。”
苏杼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贡物有瑕,织者黥面,监者斩。
“十年前的断丝案,用的是这一条。”他说。
“用的是这一条。”老缪说,“你爹那一年,我在巷口念过三遍。”
苏杼往后翻。
“十七条是什么。”
“你念。”
“诬贡物以血者,反坐。”苏杼念,“反坐是什么意思。”
“是他诬你什么,他就受什么。”老缪说,“他说你该斩,他就该斩。”
“这条用过吗。”
“没用过。”老缪说,“写在纸上的,没人用过。”
“那今日用一回。”
老缪把火钳搁下。
“你要用这条,得先让他自己说出水里有盐。”
“他不说。”
“不说,你就逼他说。”老缪说,“他一张嘴,你就抓那句话。”
苏杼把册子合上。
“缪头人。”
“嗯。”
“你闺女在监里。”
“在。”
“她要是看见我今日做的事,会不会有麻烦。”
老缪看了他一会儿。
“她要是怕麻烦,三年前就不会托人带话出来。”他说。
现在他站在东院门口。
廊下站了四十来个人。各局的押运,尚衣监的验官,还有十几个绣女,挤在东廊底下。
主验官站在火盆边上,手里还是那把铜尺。
“火验的规矩,我再说一遍。”他说,“水清,是真纹。水红,是邪纹。水黑,纹主死。”
“大人。”苏杼从院门进来,“水黑,纹主死。这话是谁定的。”
“《则例》定的。”
“《则例》第几条。”
“你管第几条。”
“我管我这条命。”苏杼说,“这匹锦是我织的。水黑,我死。我总得知道是谁定的。”
主验官把铜尺往火盆边一搁。
“《则例》第二十一条。”他说,“血纹入水,水变色者,为邪。纹主斩,同籍连坐。”
“第二十一条。”苏杼说,“那第十七条是什么。”
主验官没有答。
“大人不记得,我替大人念。”苏杼说,“第十七条:诬贡物以血者,反坐。”
廊下有人动了一下。
“你一个送布的,倒把《则例》背得熟。”
“昨夜背的。”苏杼说,“背了一夜。”
“背一夜也没用。”曹七从廊下走出来,“水红不红,不是嘴说的。”
苏杼看了他一眼。
“曹爷。”
“你说。”
“这匹锦从吴绫府装车,是什么时候。”苏杼说。
“九月廿三。”曹七说。
“到监里什么时候。”
“十月十六。”
“二十三天。”苏杼说,“路上换过几回船。”
“两回。”
“换船的时候,谁开的箱。”
“监里的人开。”
“哪一位。”
曹七的嘴闭了一下。
“我开的。”他说。
“你开箱的时候,里子朝上还是朝下。”
“朝下。”
“朝下,你就看不见里子上那道接线。”苏杼说,“可你刚才在堂上说,这匹锦一路封条没动。封条没动,箱子开过,里子还被人剪开又接回去。”
曹七往后退了一步。
“你少在这儿绕。”
“我不绕。”苏杼说,“我就问一句:谁剪的。”
“验纹验的是纹,不是箱子。”
“那就验纹。”苏杼转过身,对着主验官,“大人,火盆里的水,什么时候下的。”
“今早。”
“谁下的。”
“库军。”
“哪个库军。”
主验官的脸沉下来。
“苏杼。”他说,“你今天是来验纹的,还是来查案的。”
“我来活命。”苏杼说,“我活命,得先弄明白这盆水是谁下的。”
他走到火盆边,弯下腰,把手伸到水面上方半尺。
“大人。”
“说。”
“这水里下了盐。”
主验官的手抖了一下。
“盐能叫血浮起来。”苏杼说,“血在丝里,本来是沉的。水里下了盐,火一烧,盐水一蒸,血就浮到布面上。浮上来,就看着像水红了。”
他把手收回来。
“水红,不是纹邪。”他说,“是水里有盐。”
廊下哗然。
“你凭什么说水里有盐。”曹七说。
“凭我的手。”苏杼说,“盐水蒸上来,手背发涩。清水蒸上来,手背是滑的。”
他把手翻过来给廊下的人看。
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白。
“这是盐。”
主验官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火盆边上。
“就算水里有盐。”他说,“血纹还是血纹。血纹就是邪。”
“那我拆给大人看。”
“拆?”
“拆。”苏杼说,“大人刚才说,邪纹是借血养成的,没有主。没有主的纹,谁也拆不动。我要是拆得动,它就是有主的。”
“什么叫有主。”
“有人织的。”苏杼说,“有主,就是活儿。没主,才是邪。”
主验官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拆。”他说,“拆不动,你自己跳这盆。”
“我拆得动。”
苏杼往前一步,把手伸向火盆。
“等等。”曹七说。
苏杼没停。
他把右手伸进炭火上头。
三息。
火苗舔着他的袖子,袖口先焦了一圈,然后发红。
廊下有人叫出声。
苏杼把手抽出来。
手背上起了一层白泡,皮没有破。
“我这只手敢伸进火里。”他说,“因为我袖子里没有咒可藏。”
他把手垂下去。
“大人,看好了。”
苏杼走到木架前,两只手扶住锦的边,把布稍微抬起半寸。
布离水面两寸。
他把左手按在第三尺二寸的位置,静了一息。
院子里只有炭响。
“嗤。”
一道红线从布面上浮起来。
不是一根,是一片。红丝从布纹里往外冒,冒出来就断,断了就落。
红丝落在铜盆里,落在炭上,落在苏杼的鞋面上。
落在炭上的,烧出一股焦味。
落在水里的,沉下去,散开,看不见了。
一片红丝落了足足十息。
落完,布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尺二寸,一段素白。
铜盆里的水,还是清的。
廊下四十来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主验官弯下腰,把手伸进盆里,捞了一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