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76章
老缪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内侧一个小方印,红的,褪成粉色。
“褪了三十年。”他说,“我爹手上也有一个,褪得比我还淡。”
“我拆过一回。”苏杼说,“印拆得动。”
老缪的手停在半空。
“拆得动,籍拆不掉。”苏杼说,“印是盖在纸上的,籍是刻在人身上的。”
“刻在人身上的,拆不了?”
“拆得了。”苏杼说,“拆完,人也就没了。”
老缪把袖子放下来。
“你试过。”
“试过。”
“结果呢。”
“印散了,纸还在。”苏杼说,“纸上还有四个字:匠户,世业。”
“我闺女也在里头。”他说。
苏杼抬起头。
“她叫缪七娘。”老缪说,“三年前进去的,做绣女。”
“她织得好?”
“好。”老缪说,“她十二岁就能分出次丝。一匹布摊开,她不用看,摸一遍就知道哪一段的丝是陈的。”
“摸纹脚?”
“摸纹脚。”老缪说,“她摸得比我还准。我摸一匹布要一炷香,她摸三下。”
苏杼没说话。
“她进去第二年,托人带出来一句话。”老缪说,“她说监里有一个织正,姓谢,穿白袍,左手戴手套,那人看纹不用眼。”
“不用眼。”
“不用眼。”老缪说,“隔着三步,他就知道一匹布上哪一针是后补的。”
灶里的柴响了一声。
“苏杼。”老缪说,“我闺女也会看纹脚。”
他把火钳放下。
“她三年没回过家。”
尚衣监的东角门开在一条窄巷里,门口两个库军,一个记数的书吏。
苏杼穿着老缪给的短褂,肩上扛一匹布,排在第六个。
前面那个挑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顶老周的班。”
“老周呢。”
“腰闪了。”苏杼说,“我来顶三天。”
“腰闪了。”挑夫说,“腰闪了是好事。”
“怎么说。”
“你看那道门。”挑夫说,“进去的人,出来身上都要少点东西。少一根指头的,少一只眼的,少一个名字的。”
“少一个名字,算少什么。”
“算少得最少的。”挑夫说。
“你顶三天。”他又说,“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再说。”
“三天够你摸清里头?”
“不够。”苏杼说,“够我看一样东西。”
“你叫什么。”
“苏二。”
“苏二。”挑夫说,“我姓关。你记着,出了事别喊我。”
“喊谁。”
“谁都别喊。”挑夫说,“这门里没人管别人。”
他往前挪了一步,不说话了。
“哪儿的。”
“织户巷。”
“多少。”
“三十匹。”
书吏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丙字库。”他说,“进去往西,卸在第三间。别往后头走。”
“后头是什么。”
书吏抬起头。
“你新来的?”
“头一回送。”
“头一回送就记着。”书吏说,“前院是绣房,后院是染房。染房再往里,是后罩房。后罩房不许进,进了按窃论,杖五十,枷三天。”
“记住了。”
“进去。”
苏杼扛着布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官爷。”
“又怎么了。”
“后罩房里织的是什么布。”
书吏把笔搁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江南织了三年。”苏杼说,“没见过后罩房那样的架子。”
“你连架子都看见了。”
“卸布的时候从窗缝里看了一眼。”
书吏看了他一会儿。
“见过那架子的,都在里头。”他说,“你要是想进去,我这就给你登记。”
“登记什么。”
“丙字库缺人。”书吏说,“进去织,管饭,三年准回一次家。”
苏杼没接话。
书吏低下头,继续划册子。
“进去吧。”他说,“布卸完就出来。别往后头走。”
“官爷。”苏杼说,“你这册子上,一年销几个号。”
“销什么。”
“丙字库的号。”
书吏的笔停了一停。
“你是来送布的,还是来查账的。”
“送布。”苏杼说,“顺口问一句。”
“顺口问的,我都当查账听。”书吏说。
苏杼扛着布往里走。
前院廊下摆着三十几架绣绷,活计都蒙着白布。没有人。
他往西,把布卸在第三间。
卸完,他没有出去。
染房在后院,一口口大缸泡着靛蓝。他贴着染架往里走。
染架后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里有一间屋子,屋里点着灯。
苏杼停在染架后,蹲下去。
屋里有一张矮榻。
榻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脸是灰的,眼睛睁着,嘴唇一直在动,听不见声音。
一个穿白袍的人背对着门,站在榻边。
白袍的左手戴着绸手套。
“丙七。”白袍说,“再织三寸。”
老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动。
那双手在织。指头一挑一压,一挑一压,虚空里像有一台机。
白袍伸出右手。
他的右手背上,有纹。赤色的,从手腕一直爬到指根,像树根。
他把手按在老人胸口上方半寸的地方,两指一挑。
一根丝从他指间抽出来。
丝是灰白的,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亮,抽到一半,变成赤色。
白袍把丝头绕在指上,走到屋角一个木架前。
架上挂着一匹布。
布是素白的,很长,从架上一直垂到地上。布面上有东西。
七个人影。
每一个人影都只有巴掌大,淡淡的,像水渍。人影的心口,各有一根线,线往上走,走到布的最上头,汇成一股。
白袍把手里那根赤丝接上去。
布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边。
人影的胸口,多了一根线。
榻上的老人,手停了一下。
“丙七。”白袍说,“三寸。”
老人的手又动起来。
廊下有两个人走过去,脚步很轻。
“丙字七号的位子,明日就空了。”
“空了补谁。”
“补江南来的。”
“江南来的会织?”
“不会织的,先学三个月。”那个声音说,“三个月学不会的,织进去。”
脚步远下去。
苏杼蹲在染架后,没有动。
他看得清楚:白袍的每一针,线都是从手背往外走的,走出去,就收不回来。
没有一个回针。
织进布里的东西,拔不出来。
“织正。”门口有人说话。
一个穿青布的书吏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捧着册子。
“说。”
“丙字七号的额,这个月是十二匹。”书吏说,“到今日,十一匹半。”
“还差半匹。”
“还差半匹。”
白袍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他还能织四天。”他说,“四天织得完半匹。”
“织得完。”
“四天之后呢。”
书吏没答。
“四天之后,他的额满了。”白袍说,“满了,就不必再织了。”
“是。”
“册子上写:丙七,额满,销。”
“是。”
“销了以后,额补谁。”
“补新人。”
“今年征织役五十个,到了几个。”
“三十一个。”
“还有十九个。”
“江南的还没到。”书吏说,“苏州府回了话,说今年织户不够,拿女人顶。”
“那就拿女人顶。”
“是。”
书吏退下去。
白袍在榻边坐下。
“丙七。”他说,“你听见了。”
老人的嘴唇动。
“四天。”白袍说,“四天以后你就歇了。”
“水。”老人说。
白袍倒了半盏水,用勺子喂。
老人喝了一口,呛住,水从嘴角流下来。
“我的手。”老人说。
“手在。”
“手停不下来。”
“别停。”白袍说,“停了就凉了。”
他拿袖子把老人嘴角的水擦掉。
老人的手还在空中动。
苏杼在染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枚梭。
梭是凉的。
他没有动。
“你织了四十年。”白袍说,“你家里没有人。你出了这道门,没有机,没有丝,没有一口饭。你在这儿,一直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