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75章
“去年是十匹。”
“去年是十匹。”老缪说,“今年多出来那三成,是三月里加的。”
“谁加的。”
“尚衣监。”
“谁画的押。”
“没有押。”老缪说,“钉上去就算。”
苏杼往前走了一步,扁担跟着往前顶。
“我看看纸。”
“看纸做什么。”
“看那三成是怎么加上去的。”
老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扁担往旁边一撤。
苏杼走到横木底下,伸手把纸的下沿掀起一点。
纸是两层,底下那层旧,上头这层新。新纸的边压在旧纸上,浆糊没干透,一按一个印。
“这不是一张纸。”他说,“是两张。”
“两张?”
“底下那张,是去年的。”苏杼说,“上头这张,是把去年的抄了一遍,添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加派三成。”
巷子里围上来十几个人,都不出声,站在三步以外看。
“添的字,墨色不一样。”苏杼说,“前头的字是刻板压的,横平竖直。这四个字是手写的,笔画有轻重。”
“手写的又怎么样。”人群里有人说,“官爷写的也是官。”
“官爷写的,要盖印。”苏杼说,“添了数,印要压在数上,压在骑缝上。你们看这道印。”
他把纸掀高一点,让日头照上去。
印是方的,朱砂压的,压在“贡布十匹”四个字上。
“印压在十匹上。”苏杼说,“没压在加派三成上。”
“那就是没认。”老缪说。
“没认。”
老缪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没认也是钉在门上的。”他说,“上个月巷西头的老周撕了一张,杖三十,抬回来三天没起来。他女人把纸又贴回去了。”
“撕了要挨杖。”苏杼说,“撕是毁文书。”
“那你还能怎么样。”
“我不撕。”
“你不撕,它就在门上钉着。”
“钉着,也能拆。”
老缪把扁担横过来。
“你为什么要拆它。”
“我要在巷里住。”
“住多久。”
“住到我能进尚衣监。”
“进不去呢。”
“那就住到进得去。”
老缪看着他。
“你拿这一张纸,换我的灶房。”
“换。”苏杼说,“我拆一个字,你管我一夜。四个字,四夜。”
“四夜之后呢。”
“四夜之后我另想办法。”
老缪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你倒是会算。”
“我不会算。”苏杼说,“我只会数。”
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缪叔,别听他胡说。”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从人堆里挤出来,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一道新伤。
“上个月撕纸的老周,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后生说,“他要是拆坏了,杖是我们挨。”
“二牛。”老缪说。
“我说的是实话。”二牛说,“他是外乡人,拆完了拍拍手走人,明日差爷来了,问的是我们。”
苏杼看了他一眼。
“你家的机,今年交了几匹。”
“四匹。”二牛说,“还差六匹。”
“三天交得出来?”
二牛不说话了。
“交不出来,机就拆了。”苏杼说,“拆了机,你明年拿什么交。”
“那你就能让它不拆?”
“我能让它只交十匹。”
苏杼把纸的下沿按住,手指顺着纸面往上摸,摸到“成”字最后一撇,停住。
“我拆。”
“拆什么。”
“拆这四个字。”
老缪的扁担抬起来半尺。
“你拆了,纸就破了。”
“纸不破。”苏杼说,“破的只是字。”
他把纸举到眼前,静了一息。
巷子里有人在剁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第三下之后,停了。
苏杼右手两指按在“成”字尾上,往下一压,往上一挑。
纸面上那四个字浮起来,浮成四根线。线头一松,散开,往下落。
红丝落在横木上,落在苏杼的鞋面上,落在老缪的扁担头上。
纸上还剩一行字:每机岁输贡布十匹。
底下那道方印还在,朱砂压得厚,纹脚朝里。
巷子里没人说话。
二牛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红丝,捏在指头上捻。
“真是丝。”他说。
“是丝。”苏杼说。
“字是丝做的?”
“字是丝织的,织在纸上,压了一层浆。”苏杼说,“浆干了,看着像墨。”
二牛把红丝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又吐出来。
“我不识字。”他说。
“你认得十匹。”
“十匹我认得。”二牛说,“十三匹我也认得。我就是不知道哪一个是官爷写的。”
“盖印的那个。”
老缪伸手,把纸的下沿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没了。”他说。
“没了。”
“就剩十匹。”
“就剩十匹。”
老缪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转身进了巷子。
走了七步,他停下来,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走到自家门板前。
门板上用炭写着四个字:加派三成。
老缪抄起扁担的窄头,一下一下刮。
炭末子落在门槛上,黑了一层。
“老缪。”隔壁一个妇人探出头,“你刮它做什么,明日差爷来,看见门板上没有字,倒要问你。”
“问就问。”老缪说,“我门板上写的是我自己记的账。账记错了,我刮了。”
“差爷认的是门上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十匹。”老缪说,“他要十三匹,让他自己把三成添上去。他添一回,我拆一回。”
妇人看了苏杼一眼。
“他拆得动,我们拆不动。”
“他拆得动,就够了。”老缪说。
他把扁担靠在门框上,回头。
“你叫什么。”
“苏杼。”
“苏杼。”老缪说,“你身上有多少钱。”
“三枚铜钱。”
“三枚。”老缪笑了一声,“三枚铜钱也敢进上雍城。”
“路上花了。”
“路上花了,剩下三枚。”老缪说,“你今晚睡哪儿。”
“墙根。”
“墙根一夜罚五钱。”老缪说,“你连五钱都没有。”
他往巷子里走。
“进来。”
灶房在巷子中段,一间半,灶台占了大半间,剩下半间铺一层干草。
老缪把干草踢平,扔下一床旧棉絮。
“睡这儿。”他说,“灶里有火,夜里不冷。门别闩,巷里有人夜里来讨火。”
苏杼把包袱放在干草上。
“缪头人。”
“嗯。”
“明日差役来,你打算怎么说。”
“我照纸上念。”老缪说,“他要加,我让他加在纸上,盖印,压骑缝。他不盖,我就不认。”
“他要不讲理呢。”
“不讲理,”老缪说,“我就把三千九百匹改成三千匹,让他自己算。”
苏杼坐下来。
老缪从灶上端下一碗粥,递给他。
“吃。”
苏杼接过来,喝了一口。
“淡。”他说。
“没盐。”老缪说,“盐价涨了三成,也是三月里涨的。”
“什么没涨。”
“丝没涨。”老缪说,“一匹布官价六钱,生丝四钱二。织一匹,赚一钱八。”
“一钱八,够什么。”
“够三天的粮。”老缪说,“不够一台机的机油。”
苏杼把碗放下。
“缪头人,巷里三百台机,一年织多少匹。”
“好的年头一万二千匹。”老缪说,“今年到眼下,四千匹。”
“人呢。”
“人还在。”老缪说,“就是手不在了。”
“什么意思。”
“会织的都进去了。”老缪蹲下来,往灶里塞了一把柴,“尚衣监每年要人。说是征织役,一年三十个。今年要五十个。”
“进去做什么。”
“做绣女,做织工,做料。”老缪说,“进去的,三年准回一次家。回来的,十个里头两个。”
火光照在他脸上,脸上一层黑。
“缪头人。”苏杼说,“你的籍,在哪儿。”
“在我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