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74章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马上咽回去。
“三钱。”苏杼说,“三十两我没有,三钱我有。”
“三钱。”钱老六站起来,手往腰后摸,“你拿三钱买我?”
“我拿三钱买你一句话。”苏杼说,“这印要是描的,我认四十杖。这印要是真的,你那三十两,得跟我讲清楚是谁定的。”
“谁定的。”钱老六说,“城门上定的。”
“城门上哪一位。”
“你问不着。”
“我总得问一个人。”苏杼说,“问不着你,我问别人。”
钱老六从腰后抽出来的是一根短棍。
“跪下。”
苏杼没跪。
“验。”
“这儿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
门洞外头,一个声音插进来。
“谁说了不算。”
人往两边让。
进来一个穿青袍的,腰上一把刀,刀鞘缠着黑布。四十多岁,脸瘦,眼下两道很深的纹。
守城的百户。
钱老六的腰立刻弯下去。
“百户。”
百户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张路引。
“什么事。”
“回百户,这人的印是描的。”钱老六说,“小的要他补验,他不肯,还当众胡言,乱小的章程。”
“他胡言了什么。”
“他说小的描印。”
“你描了吗。”
钱老六的头低下去。
“小的不敢。”
百户把路引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会儿。
“你看得出?”他问苏杼。
“看得出。”
“说。”
苏杼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不用看纸了。
百户听完,把路引放回桌上。
“钱六。”他说,“手伸出来。”
钱老六的手抖了一下。
百户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方小印,在桌上一张废纸上按了一下。
“这个,是府衙的关防。”他说,“你看这道。”
苏杼凑过去。
那一道印,起针在“上”字头一笔,纹脚朝里。
“真的。”苏杼说。
百户把路引推到钱老六面前。
“他说的三道,你跟我说说。”
钱老六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苏杼伸手,把路引拿起来,捏住纸角。
“我拆了。”
“拆什么。”百户说。
“拆这道描上去的。”
“拆了会怎么样。”
“纸还是这张纸。”苏杼说,“印还是这道印。”
百户看了他一会儿。
“拆。”
苏杼把纸举到眼前,静了一息。
门洞里没有风。他听得见自己心跳。
右手两指在纸面上往下一压,往上一挑。
那道朱砂印浮起来,浮成一根线。线头一松,“嗤”地散开。
一束红线从他指缝里落下去,落在矮桌上,堆成一小把。
纸面上还剩一道印。
朱砂色深,纹脚朝里。
苏杼弯下腰,把桌上那一小把红线一根一根拣起来,绕在指头上。
“你拣那个做什么。”百户说。
“丝。”苏杼说,“描印用的是生丝,还能缫。”
“三钱不值。”
“三钱能买半斤米。”
门洞里静了。
钱老六的膝盖先软下去,软到一半又撑住。
“百户——”
“跪下。”百户说。
钱老六跪下了。
队伍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伸手在自己袖子上摸,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纹术。”后排一个声音说,“告示上查禁的。”
百户转过身。
“谁说的。”
没人答。
“告示上查的是害人的纹。”百户说,“他拆的是别人描上去的假印。这两样,一样吗。”
还是没人答。
百户把手按在刀柄上。
“我刚看见什么了。”
门洞里几十个人一齐低头。
“什么都没看见。”有人说。
苏杼把路引折好,塞回怀里。
“百户。”他说,“这印真不真。”
“真。”
“那我进得去?”
百户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苏杼。”
“哪儿的人。”
“吴绫府。”
“织户?”
苏杼没答。
“我问你话。”
“贱籍。”苏杼说,“织户。”
“你进内城做什么。”
“找人。”
“找谁。”
苏杼看了他一眼。
“尚衣监。”
百户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尚衣监的门,我进不去。”他说,“库军认得我,不让我进。”
“那谁能进。”
“穿缎子的能进。”百户说,“你身上这身布,还差三匹缎。”
他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
“你在吴绫府拆过几回。”
“记不清了。”
“在这儿,一回都别拆。”百户说,“上雍城不比府城。这城里有三千织户,人人会两针。查纹的差役比查盗的还多。你要活着出城,就别在街上拆第二回。”
“我尽量。”
百户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车钱。”他说,“南门到南城根,坐车三钱。”
“我不坐车。”
“拿着。”百户说,“我赔你。他耽误你一炷香。”
苏杼把三枚铜钱收进袖口。
他进门洞的时候,背后传来短棍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没响,是有人拦住了。
城门里头是一条很宽的街。
日头照在青石板上,白得晃眼。
苏杼站在街口,往南看。
有人从后头赶上来,担子压在肩上,是那个挑柴的老汉。
“小子。”老汉说。
“嗯。”
“你命大。”
“怎么说。”
“上月那个人,也说自己会验。”老汉说,“验到一半,被人从后头一棍打在后脑上。”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往前走了。
苏杼站在街口,往南看。
一个推车的脚夫从旁边过,他伸手拦了一下。
“南城根,织户巷,怎么走。”
“一直往南,走到街尽头拐西。”脚夫说,“你问织户巷做什么。”
“找个人。”
“找谁。”
“姓缪。”
脚夫的脸变了一下。
“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苏杼说,“我有话跟他说。”
“外乡人。”脚夫把车把换了个手,“织户巷不认外乡人。你进去了,也别说是问我指的路。”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有个外乡人进去,出来少了两根手指。”脚夫说,“他自己咬的。”
他推着车走了。
苏杼往南走。
走了半条街,他停下来。
城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浆糊还是湿的,纸角被风掀起一指宽。
告示上有字:查禁私纹,凡有纹术者,许邻里首告,赏银五两,隐匿同罪。
字下面,右下角,画着一个圈。
圈里一个点。
苏杼站着看。
他伸手去摸那个点。
墨是干的。
再摸一下,指腹上留了一点黑。
刚画上去的。
织户巷在街尽头拐西,两根木桩架一道横木,横木上钉着一张纸。
苏杼走到木桩前,一根扁担横过来,顶在他胸口。
“站住。”
拿扁担的是个矮个子老头,肩膀宽,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十根指头都比常人短一节。
“我找缪头人。”
“我就是。”
“我从吴绫府来。”
“吴绫府。”老缪把扁担往前顶了半寸,“江南的织户,跑到上雍城来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尚衣监。”
老缪笑了一声,笑得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尚衣监。”他说,“你抬头看看。”
苏杼抬头。
横木上钉着那张纸,纸角用四颗铁钉钉死,纸面上的字是刻板印的,墨很黑。
“念。”老缪说。
苏杼念:“尚衣监檄:织户巷三百机,每机岁输贡布十匹,加派三成,限三日内纳于东仓。逾期者,以抗贡论。”
“十匹加三成是多少。”
“十三匹。”
“三百机呢。”
“三千九百匹。”
“三千九百匹。”老缪说,“巷里三百台机,一台一天织四尺,十天一匹。三天,一台机要交出四匹半。交不出的,拆机。拆了机的,人还在,机没了,明年拿什么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