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64章
“大人。”
“判词什么时候落笔?”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这个时候。”
“你拖不了三天。”
“我不拖三天。”曲九说,“我拖一天。”
“一天之后呢?”
“一天之后,账册就到了府衙。”曲九说,“账册到了府衙,大人就不用问我了。”
周知府看了他一眼。
“账册什么时候到,不是你说了算。”
“也不是大人说了算。”曲九说,“账册在行会账房,账房在庙后头,庙后头坐着会首。大人封了账房,封不住会首。”
周知府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庙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苏杼。”
“在。”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官家讨价还价的。”
“我爹讨成了吗?”
“没有。”
周知府进了庙门。
土场上的人开始动。有人往庙后头跑,有人往街口挤,被兵丁挡回来。
苏杼站在台上,把那幅破布铺开。
“阿罗。”
“在。”
“把收条收回来。”
“三百张?”
“三百张。”苏杼说,“一张也不能少。”
“收不齐呢?”
“收不齐,今天这案子就按聚众办。”
阿罗把本子往怀里一塞,跳下台,钻进人堆里。
他先从照壁前收,收到第七张,纸被人攥湿了。
“松手。”
“这是我的。”
“收了要交到府衙。”
“交了还给我吗?”
“交了,你的号就在册子上。”阿罗说,“册子交上去,你的机就有名。”
老汉松开手。
阿罗把纸抹平,夹进本子里。
土场上的人开始传收条。一张纸从这头传到那头,有人举着喊号,有人蹲在地上用炭条抄。
苏杼站在台上,看着日头。
日头已经偏西了。
铁尺公走到台边。
“苏杼。”
“嗯。”
“知府封了账房。”
“我听见了。”
“账房里有三本册子。”
“我知道。”
“册子一封,行会就要动。”
“怎么动?”
“会首不在庙里。”铁尺公说,“他在后头那间屋里,坐了两个时辰了。”
“他没出来。”
“他不用出来。”铁尺公说,“他等一个人。”
“等谁?”
铁尺公没有答。
庙门口忽然静了一下。
那种静是从街口往里传的,一层一层传过来,传到土场上,连蹲着的人都站起来了。
苏杼抬起头。
街口的兵往两边分。
苏杼从台上下来,走到庙门口。兵丁没有拦。
一顶轿子抬过来。四个人抬,青呢的轿围,轿顶上没有装饰。
轿子在庙门前停下。
抬轿的四个人把轿杆放平,退到一边。
有人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局里的轿子。”
轿帘没有动。
土场上八百多人,没有一个出声。
过了一会儿,轿帘动了一下。
从里头伸出一只手。
帘子推开一条缝。
曹淳的轿子停在庙门口。轿帘掀开一条缝,先出来一只手,手上戴一枚翡翠扳指,指甲在轿框上刮了两下。
“都围着做什么。”
知府绕过兵丁迎上去:“大使。”
“嗯。”曹淳下了轿,站在阶下往庙里看,“三百台机,四百多口人,围一座庙。这是要反?”
“斗纹未终。”苏杼在台上说。
曹淳抬眼。
“你就是苏杼。”
“是。”
“苏敬的儿子。”
“是。”
曹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起的帖纸,两指夹着,往台上递了递。
“你爹的卷宗,府衙有一份,织造局有一份。”他说,“织造局那一份,在我柜里。”
苏杼没接。
“十年前那案子,断的是‘以邪纹乱贡’。”曹淳说,“四个字。你拆得掉行会的簿子,拆不掉这四个字。”
“大使要说什么。”
“把簿子合上。”曹淳说,“明日我让人把卷宗送到你门上,一页不少。”
庙里静下来。
“你爹的尸,当年没人收。”曹淳说,“收了卷宗,你就能给他立个碑。碑上刻六个字——苏敬,织工,冤。”
苏杼的手指在梭身上按了一下。
“大使的好意。”
“我一向好意。”
“我爹的案子,我自己翻。”
“用什么翻?”
“用手。”苏杼说,“用我这双手,一页一页翻。”
曹淳把帖纸收回袖里。
“手会断的。”
“断了也是我的。”
曹淳把手拢进袖子,慢慢上阶,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知府:“大人,案子断到哪一步了?”
“斗纹会未终。”知府说,“按行规,斗纹未终,官府不问。”
“行规。”曹淳说,“行规大,还是王法大?”
“斗纹会三年一次,是行会自己立的规矩。”知府说,“大使要问王法,这三百台机的配额,也是王法给的。”
曹淳看了他一会儿。
“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台上。
“苏杼,你要说什么,说。”
苏杼把手里的半页纸放下。
“斗纹第三关比账。”他说,“行会的官机簿,请当众摊开。”
“官机簿在行会。”曹淳说,“织造局不看行会的私簿。”
“官机配额是织造局报上去的,料银是织造局拨下来的。”苏杼说,“行会拿这本簿子领了十年料银,它就不是私簿。”
庙里没人说话。
曹淳把扳指转了半圈。
“簿子呢?”
“在。”裴守拙在会首位上开口,“尤三。”
价堂主事尤三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怀里抱一只樟木匣,匣子上着铜锁。他走到香案前,把匣子放下,手在锁上摸了两回,才把钥匙插进去。
“会首。”他小声说,“这簿子一开,价堂十年的账就摊在日头底下了。”
“摊。”裴守拙说。
“会首!”
“我说摊。”裴守拙把茶碗放下,“他要看账,就让他看账。”
“账上有纹,纹是我刻的。”他说,“他拆得动,行会认;拆不动,他认。”
尤三的嘴唇抖了两下,把匣子放到香案上,打开锁,把簿子捧出来。
一尺二寸宽,一尺七寸长,蓝布面,书脊上钉着十二道白丝线。簿子压在香案上,案面“咯”了一声。
苏杼走过去,把手掌按在书脊上。
“多少号?”
“五百号。”尤三说,“吴绫一号到五百号。”
“三百台机,五百个号。”苏杼说,“多出来的二百个号,谁在领料银?”
尤三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数。”苏杼说。
他把簿子翻开。纸是夹丝的纸,指腹抹过去,前头三百号有墨,也有压痕;翻到后头,纸面光,墨浮在上头,像一层没干透的漆。
他翻到第四百号,停住。
“吴绫四百零一号,户主王阿六。”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王阿六死了七年了!”
“四百零二号,户主陈三娘。”
周婶从人堆里挤出来两步:“陈三娘是我表姐,她家的机十年前就卖给行会了,人早搬走了!”
庙门前一下炸开。
“肃静!”知府把手里那卷状纸在阶栏上拍了一下。
苏杼没抬头。他把簿子合上,翻过来,看书脊。
“曲爷。”他说,“你来看。”
纹堂主事曲九从廊下走过来。他瘦,眼窝深,走到香案前弯下腰,看了三息。
“十二道线。”曲九说,“三根母线,压在第二、第六、第十道底下。抽错一根,整本散架。”
“抽哪根?”
“三根都是。”曲九说,“三根一起断,纹才死。”
“一根管多少号?”
“第二道管七十号,第六道六十五,第十道六十五。”曲九说,“抽的时候要匀。一根快一根慢,纸就撕了。”
“撕了怎么样?”
“撕了账就真没了。”曲九直起腰,“你自己烧的。”
曹淳在阶下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