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62章
“收条能说明什么?”
“收条上有号。”
他把收条摊在台上,一张一张抹平。
“三百张收条,三百个号。榜上五百个号。”
“三百个号对五百个号,差两百。”尤三说,“差两百,说明还有两百户没交钱。”
“没交钱的户,人在这儿吗?”
“人不在这儿,机在。”
“机在哪儿?”
“在县里。”账房的老先生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官机额分到五县,机房巷只是其中一县。”
“哪五县?”
“吴绫、长洲、吴县、昆山、常熟。”
“那两县的两百台机,织的什么?”
“织贡缎。”
“贡缎送到哪儿?”
“织造局。”
“织造局的贡缎,年年入库。”苏杼说,“我拆过它的封纹。入库的匹数,跟三百台机织出来的数,一分不差。”
账房先生的手停在册子上。
“你怎么知道一分不差?”
“因为每一匹入库的贡缎,我都摸过封纹。”苏杼说,“一共三千六百匹。三百台机,一年一千二百匹,三年三千六百匹。”
“三千六百匹,那是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我十二岁。”苏杼说,“我在浆纱池边站着,看他们一匹一匹抬进去。”
土台上没有人说话。
“五百台机,一年该有两千匹。”苏杼说,“库里的账,年年一千二。剩下的八百匹,谁织的?”
“这——”
“没人织。”苏杼说,“因为那两百台机,根本不存在。”
尤三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说不存在?”
“凭这三百张收条。”苏杼把收条举起来,“三百个号,我念一个,台下应一个。应不出来的,就是空号。”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
“天字一号。”
“在!”人堆里有人应。
“天字七号。”
“在!”
“天字十九号。”
“在。”
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八十几个号,应声开始慢,慢下来又跟上。
念到“天字一百零四号”的时候,有一个人应错了。
“在。”
“你是几号?”
“我……记不清。”
“回去看。”
那人红着脸退回去。
念到一百五十号,应声的人只剩一半。苏杼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还有一百五十个号。”他说,“应不出来的,站着别动。”
念到两百号,苏杼停下来。
“阿罗。”
“在。”
“记。”
阿罗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舔了舔手指头,翻开最后一页。
“我把号念完,你对着榜看。”苏杼说,“榜上有,台下没有的,你就点一个红点。”
“红点用什么点?”
“用这个。”
苏杼把手指头伸进怀里,蘸了一下,指尖上是红的。
“血?”
“朱砂。”苏杼说,“我从庙里的匾上刮的。”
念号念了一个时辰。
日头从庙顶挪到照壁上,又从照壁挪到土台。
念到第五百号,苏杼把收条放下。
“多少个号没人应?”
阿罗把本子举起来。
“两百个。”
土台底下先是静,接着有人骂了一声。
“两百个空号。”苏杼说,“榜上五百,实机三百。”
“空号不等于空额。”账房先生说,“机额是官家的,官家说五百就是五百。”
“额上有机,地上没机。”
“额上的机,是官家的。”
“官家的机,谁领工价?”
“行会代领。”
“代领之后呢?”
“分给承织的户。”
“分给哪个户?”
“这要查册子。”
“那就查。”
“册子不在庙里。”
“在哪儿?”
“在账房。”
“账房在哪儿?”
“在庙后头。”
“那就去庙后头。”
账房先生往后退了半步。
“官家按张发工价银。”苏杼说,“一张官机,一年工价银二十两。五百张,一年一万两。”
“是。”
“三百台机,一年织一千二百匹,工价六千两。”苏杼说,“剩下四千两,发给谁了?”
账房先生没有说话。
“发给两百个空号。”苏杼说,“发给行会的账房。一年四千两,十年四万两。”
“四万两,你算得倒快。”
“算得快,是因为数小。”
“四万两还小?”
“一年四千两,一天十一两。”苏杼说,“一天十一两,够三百台机吃三天。”
“你算错了。”
“我算错在哪儿?”
“那四千两,是解运的脚钱。”
“解运册上,一年三百二十两。”
“脚钱年年涨。”
“十年涨了十二倍?”
“路上不太平。”
“不太平的是柘山道。”苏杼说,“柘山道上走的是私丝,不是贡缎。贡缎走官船,官船不要脚钱。”
账房先生的册子合上了。
“口说无凭。”
“我没说这是凭据。”苏杼说,“我说的是账。账对不对,把三本册子摊开一对就知道。机册、工价册、解运册。三本都在局里。”
“局里的册子,你调不出来。”
“我调不出来。”苏杼说,“知府调得出来。”
土台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四万两!”
又有人喊:“退钱!”
喊声从人堆后头往前推,推到台前。有人开始往前挤,挤得土台上的绳子晃。
尤三往后退了一步。
“苏杼,你要闹事?”
“我不闹。”苏杼说,“我念号。”
“你念号就是闹事。”
“念号是斗纹会的规矩。”苏杼说,“纹关比真,价关比价,刑关比骨。官机额是价关的底子。底子不对,价关就该重判。”
“价关已经判过了。”
“价关判的是丝价。”苏杼说,“丝价的底子是机。机是空的,丝价就是假的。”
“你——”
“尤三。”苏杼说,“你价堂的仓里,堆着卖不掉的丝。那些丝,是三百台机织出来的。你按五百台机的价收,收多了。”
尤三的脸白了一层。
“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不喷人。”苏杼说,“我算账。”
他把三百张收条拢起来,往台下一撒。
纸片在空中散开,落到人堆里。有人抢,有人捡,有人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这张写的什么?”一个老汉举着一张收条。
“我不认字。”
“我认。”旁边的人接过去,“天字二百一十七号。”
“我家是二百一十七号!”
“那你交过钱。”
“我交了三年。”
“榜上有没有你?”
“榜上……我看看。”
两个人挤到照壁前,找了半天。
“有。”
“有就行了?”
“不是有你就行。”苏杼在台上说,“榜上有你,你交了钱,你有机。榜上有号,没人交钱,没人有机,那个号就是空的。”
老汉愣了半天。
“那我们交的钱呢?”
“问账房。”
“账房在哪儿?”
“庙后头。”
老汉转身就往庙后头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苏杼。
“你在这儿等着?”
“我在这儿。”
“你别走。”
“我不走。”
“收条上有号。”苏杼说,“拿回家去对。自家机上是几号,榜上是几号。对不上的,明天到庙前来。”
人堆里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十几个声音。
尤三转身往庙门走。
“尤三。”苏杼叫住他。
“你还想说什么?”
“回去告诉账房。”苏杼说,“把三本册子准备好。知府要看。”
“知府不会来。”
“他会来。”
“你凭什么?”
苏杼把台上那幅破布扯下来,抖了抖。
“凭这幅布。”他说,“这幅布上三十口瓮。瓮上有行会的印。印在行会,瓮在行会后院,账在行会账房。这三样凑在一起,知府不来,都察院会来。”
尤三没有说话。
他进了庙门。
土台上只剩下苏杼一个人。台下的人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从庙门一直排到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