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57章
“送粥的说是上上个月的。”女童说,“她会唱歌。”
苏杼把布盖严。
回到第一口瓮前,他把骨针从袖口里抽出来,针尖抵住封纹的线头。
“闭上眼。”他说。
“我不怕。”
“闭上。”
他挑开三个线头。第四个挑起来的时候,封布塌下去一角。
他把女童抱出来。她轻得不像八岁的人,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凉的。
“抱住我脖子。”
“我手没劲。”
“抓着衣裳。”
第二口里是个男孩,六七岁,眼睛睁着。
苏杼把他嘴里的布抽出来。男孩喉咙里“嗬”了一声,不说话。
“不会说话?”
“会。”男孩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她给我灌药,嗓子就哑了。”
“灌的什么?”
“黑的,苦的。喝了就困。”
“你看见过谁来收丝?”
“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穿官衣的。”
“官衣什么颜色?”
“青的。”男孩说,“袖子口有一道白边。”
“他多久来一回?”
“十天。”男孩说,“他来了就数瓮,数完在布上盖印。”
“你数过机转几回?”
“数不清。”
“你数月亮。”
“月亮看不见,窗糊着。”
“那你数什么?”
“数开门的回数。”男孩说,“开门就是送人,关门就是死人。”
苏杼把第二个封纹拆开。
“你数着。”他说。
“数什么?”
“数我拆了几口。”
“一口。”男孩说。
第三口是个女童,额头烫手。苏杼把布整个揭开,把她抱到窗底下,跟另外两个放在一起。
“她烧了三天。”男孩说。
“你怎么知道?”
“她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冷。”
“三。”男孩说。
第四口的封纹比别的厚。他摸了两遍,摸出十一个线头。
门边的板床上有人翻身。
苏杼把骨针横过来,走过去。
老婆子睁开眼,看见他,没有喊。
“你是那个拆线的。”
“卯时来几个人?”
“两个。”
“哪两个?”
“账房,押车的。”
“点数点几口?”
“三十口。”
“少一口呢?”
“扣我三个月工钱。”
“少七口呢?”
“那我就不用活了。”老婆子说,“你也活不成。”
“行会知道这屋子?”
“行会让我养的。”
“会首知道?”
“会首不管这事。”老婆子说,“账房管的。账房说,这是官上的丝。”
“官上哪个衙门?”
“织造局。”
“织造局里谁?”
“大使。”老婆子说,“姓曹。”
苏杼把针尖往她喉咙上压了半分。
“织造局要这个做什么?”
“做锦。”老婆子说,“红的,一匹一匹往上送。”
“送到哪儿?”
“京城。”
“京城谁收?”
“我不知道。”老婆子说,“我只管养瓮。”
“谁给你钱?”
“账房。一月六两。”
“六两养三十口瓮?”
“六两是我的工钱。”老婆子说,“瓮里的东西不要钱。”
“你养了几年?”
“四年。”
“死了几个?”
“记不清。”老婆子说,“死了就换。”
“换的人从哪儿来?”
“柘山送下来。一个月送两个,有时候三个。”
“明天少了七口,他们补几个?”
“补七个。”老婆子说,“四十里山路,一夜就到。”
苏杼回身看了一眼窗底下那三个孩子。
“你放了她们。”老婆子说,“明早补七个,还是三十口。你放了她们,白放。”
“不白放。”
“怎么不白放?”
“少七个,你们就得连夜补七个。”苏杼说,“四十里山路,一夜。补得急,路上就要死人。”
苏杼把她的嘴堵上,用她自己的腰带把她绑在床腿上。
“你别喊。喊了我就得回来。”
他回到第四口瓮前,针尖抵上去。
十一个线头,一个套一个。他挑了四回,挑开三个,剩下八个。
手开始抖。
他换左手扶瓮,右手挑。
“四。”男孩在窗底下数。
第五口拆开,他把孩子抱起来,指头已经不听使唤。
“五。”男孩在窗底下数。
“这个多大?”
“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就会说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家有一口井。”男孩说,“井里有月亮。”
第六口拆开,机上红锦织到二十八寸。
“六。”
“还剩几根经?”
“一根。”
“一根是几寸?”
“一寸。”男孩说,“我数过。”
第七口的布底下没有动静。
“她不动了。”男孩说。
苏杼揭开布。女童的脸是青的,嘴唇发白。他摸她颈子,还有一点热。
“别睡。”他说。
他把骨针扎进接口,一挑。机上“咔”的一声,停住了。
三十根经线,全松了。
“七。”男孩说。
苏杼把第七个孩子抱起来,走到窗边,敲了两下墙。
墙外回了两下。
他一个一个递出去。阿罗在外头接,接到第三个,手抖得接不住,用胸口顶住。
三个来回,他每一趟都在窗台上撑一下。第二趟肋下的布条松了,他用牙咬住一头,右手缠了两圈。
第三个来回,他回屋把第一口瓮上的封布撕下半幅,塞进怀里,翻出窗。
天已经发白。
巷口站着周婶,还有四个妇人。
卖豆腐的妇人接过女儿,没哭,把女儿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她两个月没吃过一口热的。”苏杼说。
“回去熬粥。”妇人说。
哑男孩从阿罗背上抬起头。
“我跟你走。”
“你走不动。”
“我走得动。”
“你走得动,也先坐着。”
“先别熬。”周婶说,“先想明白,明早卯时,他们要点数。”
“点不清。”苏杼说,“三十口,少了七口。”
“那怎么办?”
“让他们点不成。”
“怎么点不成?”
“卯时之前,得让全城的人知道这屋里有什么。”
“怎么让?”
“抬一口瓮去府衙。”
“府衙不管呢?”
“那就抬到庙前去。”
“庙前是斗纹会的场子。”
“我知道。”苏杼说,“斗纹会还没斗完。”
他把怀里那半幅封布掏出来。
布是粗布,边上还带着线头。
“这布是瓮上的?”
“是。”
“撕下来的?”
“撕下来的。”
“撕下来就是证据。”周婶说,“可证据得有地方递。”
他把布翻过来。
背面盖着一个印,朱红的,四四方方,四个字。
他认得这四个字。每一张押契上都盖着它。
盖的是行会的印。
府衙门口的鼓,苏杼敲了三下。
鼓是牛皮蒙的,破了一角,声音不响,像敲在一口空缸上。
他抬着一口瓮。瓮是空的,里头放着一卷封布、一根红线、一把药渣。
从机房巷到府衙两里地,过三条街。抬瓮的是四个人,两个机户,两个妇人的兄弟。
走到第二条街的街口,尤三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把扇子。
“苏杼。”
“价堂的尤三。”
“抬的什么?”
“瓮。”
“行会的瓮。”
“行会的瓮,装的是人。”
“你把瓮放下,这件事还有得说。”
“说什么?”
“三百两。”尤三说,“你把瓮放下,三百两今天到手。”
“三百两买我闭嘴?”
“三百两买你活着。”
“我活着,瓮里的孩子死了。”
“孩子不是你家的。”
“孩子是我抱出来的。”苏杼说,“抱出来就是我家的。”
他从尤三身边走过去。尤三没有拦。
周婶跟在他后头,再后头是四十来个人,从照壁一直排到街口。
门房探出头。
“状纸。”
苏杼把状纸递上去。
门房看了看,抬头。
“谁写的?”
“我写的。”
“你认得几个字?”
“二百个。”
“二百个字也敢写状子。”门房把状纸抖了一下,“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