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58章
“十三家机户行会。”
“告什么?”
“私设蚕房,养三十个童女,抽丝卖钱。”
门房的手停了一下。
“你等着。”
他等了一个时辰。
日头从照壁那头爬上来,晒到瓮上。瓮里的药渣味散出来,苦的,苍蝇绕着瓮口转。
“他不会见的。”周婶蹲在他旁边。
“会。”
“你凭什么说会?”
“他收了状纸。”苏杼说,“收了就是接了。接了不办,他就得给个说法。”
“他不给呢?”
“我就坐在门口。”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全城的人都来看。”
“看什么?”
“看一个贱籍坐在府衙门口。”
门房出来赶了两回。
“走,走,挡着路了。”
“我挡路,不挡门。”
“挡路也是挡。”
“那你把路量一量,看我占了几寸。”
门房看了看那口瓮,又看了看街口那四十来个人,把门掩上了。
巳时三刻,里面传话,让他进二堂。
二堂不大,一张公案,一把椅子,两边站着四个衙役。知府姓周,五十来岁,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袍,手里端着一盏茶。
“你就是苏杼。”
“是。”
“机籍被折了?”
“折了。”
“折了还敢来告状。”
“折了才来。”苏杼说,“有牌的时候,我告不到这儿。”
“你告的是行会,不是官。”
“行会也不是你能告的。”
“为什么?”
“行会替官家管三百台机。”知府说,“你告行会,就是告官家的机。”
“机是官家的,丝是官家的。”苏杼说,“那瓮里的孩子,是谁家的?”
知府把茶盏放下。
“说吧。”
苏杼把瓮放下,把封布摊在公案上,红线搁在布上,药渣倒在旁边。
“这是刑堂后院第三间的瓮。三十口瓮,七口有人。”
“人呢?”
“救出来七个,在机房巷。”
“你怎么知道瓮里有人?”
“我进去看过。”
“谁准你进去的?”
“没人准。”
知府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告行会私设蚕房,行会可以说那是官上的丝坊。”
“官上的丝坊,不会把童女装进瓮里。”
“你怎么知道装的是童女?”
“我把她们抱出来了。”
“抱出来七个。”知府说,“七个在哪儿?抬上来。”
两个衙役出去,一会儿抬进来一扇门板,门板上坐着两个孩子。女童的头发剃了,头皮上一层针眼。男孩不说话,看着公案上的茶。
知府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
“这印是行会的印。”他指着封布。
“是。”
“行会的印盖在瓮上,只能说明瓮是行会的。”
“瓮里的药渣、瓮底的血、手腕上的针眼,说明瓮里有人。”
“药渣可以熬别的。血可以是鸡血。”
“那七个孩子呢?”
“七个孩子是蚕神会送来的孤女。”知府说,“有收养契。”
书办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呈上去。
知府念:“承平十六年五月,蚕神会送孤女七名,交行会寄养,每名给粮三斗。”
“蚕神会的人在哪儿?”苏杼问。
“柘山。”
“那就传来对。”
“四十里山路,传一个人要三天。”知府说,“三天,你养得起她们吗?”
苏杼没有立刻答。
“养不起。”
“养不起,你救她们做什么?”
“救出来才知道养不起。”苏杼说,“不救,连养不起都不用想。”
知府把收养契推回来。
“这张契是真的。”
“契是真的。”苏杼说,“人是假的。蚕神会不养孤女,蚕神会养瓮。她们的手腕上有针眼,你掀开看。”
衙役掀开女童的袖子。手腕内侧一个暗红的点,四周一圈勒痕。
“大人。”
“说。”
“我要三样。”
“哪三样?”
“封了刑堂后院。退了这三年的开机钱。把行会的账房交出来。”
知府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一样也办不到。”
“那就一样一样来。”
“你凭什么?”
“凭门外那四十个人。”苏杼说,“他们今天抬的是瓮,明天抬的是机。”
“你敢煽动?”
“我不用煽动。”苏杼说,“他们的女儿在瓮里。”
知府看了他一会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案子不归府衙。”
“归谁?”
“归织造局。”知府说,“蚕事、丝事、织事,都归织造局。”
“织造局的大使姓曹。”
“我知道。”
“瓮里的丝往织造局送。我告到织造局,就是告他。”
“那是你的事。”
知府把状纸拿起来,抖了抖,从公案上丢下来。
纸落在苏杼脚前,翻了个面。
苏杼弯腰捡起来。
他没有走。
“大人。”
“退堂。”
“状纸退了,字还在。”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红丝。丝是从瓮口的封纹上拆下来的,一共七根,他理齐了,捏在手里。
“你做什么?”
“排字。”
“排什么字?”
“状纸上没有的字。”
他把状纸翻过来,铺在地上。红丝一根一根按上去,先按横,再按竖,一个字的骨架,一个字的骨架。
二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丝按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第一行排完,他念出来。
“承平十四年腊月,二百两。”
知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行。
“送到府衙门房,老张手里。”
“住口。”知府说。
“第三行。”苏杼说,“养瓮的老婆子亲手送的。她记性不好,日子记得清。”
他把状纸举起来,举过头顶,转过身子,对着二堂门口。
门外站着四十来个人,还有看热闹的、卖菜的、挑水的,挤在门槛外头。
“承平十四年腊月,行会送二百两到府衙。”他念,“买的是三年不查蚕房。”
门外有人跟着喊了一声:“二百两!”
又有人喊:“三年!”
知府把茶盏放下。放得急,茶泼出来,湿了半张公案。
“谁跟你说的?”
“养瓮的老婆子。”
“一个疯婆子。”
“那就传她来对。”
“她在哪儿?”
“在刑堂后院,绑在床腿上。”
“门房的老张,去年死了。”知府说。
“死了就查不成?”
“死了,就没人对得上。”
“他家里人还在。”苏杼说,“他儿子在城南开豆腐坊。豆腐坊的木头上,还刻着他爹的名字。”
“你查过?”
“我没查。”苏杼说,“他儿子每天早上挑担子从我们巷子过。”
知府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两下,停住。
“你私入行会后院,绑人,抢孩子。”他说,“这三条,够打你三十板。”
“打。”
“你不怕?”
“打完了我还站在这儿。”苏杼说,“大人打完了,这状子还是得接。”
知府看着他,看了很久。
堂外的日头挪了半尺,照到公案角上。
“你叫什么?”
“苏杼。”
“苏敬是你什么人?”
苏杼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爹。”
知府把眼睛垂下去,看着公案上那摊茶。
“十年前那桩案子,也是在这个堂上问的。”他说,“问完,人送上西市。”
“我记得。”
“你爹当年也在这个堂上站过。”
“我知道。”
“他也说了三样?”
“他没说三样。”知府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布上该有织它的人的名字。”
苏杼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
知府站起来,把袍子的下摆一撩,往后退了一步。
“退堂。”
“状子呢?”
“状子不合式。”知府说,“你是贱籍,贱籍告官,要有机头保结。你找一个机头来,画了押,再来。”
“机头保结。”苏杼说,“行会的机头,敢给一个告行会的人画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