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56章
“我闺女左脚踝上,”她说,“也有一圈红印。”
“你闺女呢?”有人问。
“丢了两个月。”妇人说,“府衙说她自己走丢了。”
铁尺公没有说话。
曲九在石狮子旁边把那根线绕到第二圈,开口了。
“会首知道你这把尺?”
“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打人。”
“知道。”
“打谁,打几尺,他也知道?”
铁尺公把尺往袖子里塞了一寸,又停住。
“他知道有人挨打。”他说,“不知道是谁。”
“你打了我三尺。”苏杼说,“我说过不跪。你答应的话,现在说。”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今天在场的人就都听见了。”
“听见了,明天也没人敢提。”
“我提。”苏杼说,“我不怕这句话。”
铁尺公把尺收回来,垂在腿边,没有举第四下。
“旗线。”他说。
“我接。”
苏杼坐在地上,把那卷丝拖过来。三百六十根线,拆下来的线头都还在,长的长,短的短,最长的一根一尺二寸。
他挑出第一根,对着旗杆上的断头,接。
手抖,线头对不上。他试了三回。第四回对上了,他把线一绕,一抽,接死了。
“接反了。”铁尺公说。
“没反。”苏杼说,“你摸。这根线是经,经要压纬。”
铁尺公没摸。
第二根接得顺一些。第三根接的时候,肋下那处断骨顶了一下,他额头上出汗,滴在线里。
“杼哥,我来。”阿罗从人堆里钻出来。
“你接不好。”
“我学了。”
“学了几天?”
“三天。”
“三天接不了。”苏杼说,“线有横顺,接反了,旗挂上去一个月就歪。”
他接了七根。第七根的线头是断的,短了半寸,他把自己的袖口拆了一缕,续上去。
人堆里有人数着:“第八根。”
阿罗蹲在他旁边,把水碗端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剩下的浇在手上,搓掉血。
第九根接完,他的手指头已经开始发麻。
第十根的线是从旗角上拆下来的,本该绕三道,他绕了四道。
“多了。”铁尺公说。
“多一道,风大不散。”
“你这是拆自己的衣裳。”铁尺公说。
“旗上没有这根线。”苏杼说,“我给它添一根。”
“添了就不叫旗了。”
“旗是布。”苏杼说,“布是线。少一根,它就漏风。”
铁尺公蹲下去,看着他接线。
“这尺是你自己打的?”
“我师父传的。”
“你师父呢?”
“死了。”
“临死前说了什么?”
“他说,第十二道纹别碰。”
“你碰了。”
“三年前我接了。”铁尺公说,“接的时候尺身在抖。”
“抖就是接上了。”
“抖是它在认主。”铁尺公说,“我师父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你没记。”
“我记了。”
“记了就不会接。”
铁尺公没有再说。
“你接得慢。”
“慢才接得住。”
“接得住有什么用?”铁尺公说,“旗挂上去,明天还让人拆。”
“那你就再打我三尺。”
铁尺公没有接这句。
他站起来,把尺往袖子里塞,塞到一半停住。
“够了。”他说。
“不够。”苏杼说,“三百六十根。”
“我让你够了。”
苏杼抬起头。
曲九从石狮子那边走过来,伸手。
“尺给我看看。”
铁尺公把尺往身后一背。
“刑堂的东西,纹堂不看。”
“我看的是纹。”曲九说,“你那道接纹,我要看接口。”
“看不了。”
铁尺公把尺垂回腿边。
“你打完了。”他说,“我也该答你的话。”
苏杼把手上的线头掐断,撑着旗杆站起来。站到一半,肋下那处断骨顶了一下,他停住,喘了两口气,再站直。
“你说。”
土场上没有人动。两百多口人,连咳嗽的都没有。
“这纹不是我刻的。”铁尺公说。
“谁刻的?”
铁尺公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
他说话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山上那位。”
刑堂后院第三间的窗,是破的。
苏杼蹲在墙根底下,等巡夜的梆子过去。梆子敲三下,从东往西,敲完有一炷香的空。
“你肋骨折了两根。”周婶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一根半。”
“一根半也是断的。”
“断的也能翻墙。”
“翻进去了呢?”
“翻进去再说。”
“苏杼。”周婶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三百台机谁去斗?”
“斗纹会不等我。”
“斗纹会就是等你。”周婶说,“你死了,他们连斗都不用斗,直接收机。”
“我死了,你就把我的机籍牌挂到庙门上去。”
“挂上去有什么用?”
“挂上去,全城都知道这块牌是怎么断的。”
周婶没再说话,把手里一个炊饼塞给他。
“绑上。”阿罗把腰带递过去。
“绑哪儿?”
“肋骨。我娘断了肋骨就这么绑。”
“绑紧了喘不上气。”
“那就不喘。”
苏杼在肋下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你在墙外头。听见我敲两下墙,就是出事了。”
“你进去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不出来呢?”
“你就跑。”
“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
“我瘦。”
“瘦的进去,出来的是骨头。”苏杼说,“你跑,跑到聚源号,找程四娘。”
“我不跑。”
“你不跑,我就得背两个人出来。”
“我从狗洞进。”
“狗洞通的是柴房,柴房上着锁。”
“我拆锁。”
“你拆不了。”苏杼说,“你连自己手腕上那道契都拆不了。”
阿罗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没说话。
苏杼推开窗,侧着身子挤进去。肋下那处断骨卡在窗框上,他停了停,把腰压得更低,再挤。
屋里热,墙根一排瓮,从门口排到屋角。
他数了一遍,三十口。
屋子那头有一台织机在转,没有人踩。机上绷着一匹红锦,经线三十根,每一根的另一头都进了瓮口的布里。
他蹲到最近的一口瓮前,揭开布角。
一个女童的头露出来,头发剃光了,嘴里塞着布。
“别出声。”苏杼说。
她把布吐出来,看着他。
“你是那个拆线的。”
“谁跟你说的?”
“送饭的。”她说,“他说别让你进来。”
“他还说什么?”
“说明早卯时来点数。”
“点几口?”
“三十口。”她说,“少一口,就补一口。”
苏杼把手伸进瓮里,摸到她的手腕。手腕内侧一个针眼,红线从针眼里出来,绕三圈,往瓮底走。
他一碰,线往回收了一寸。
“疼不疼?”
“不疼。”她说,“抽的时候麻。”
“一天抽几回?”
“机转一回,抽一回。”
“你在这儿多久了?”
“数到六十多。”她说,“瓮底有印子,我一天画一道。”
“送饭的叫什么?”
“不知道。他敲三下门,把粥从门缝推进来。”
“粥热不热?”
“头一个月热。后来不热了。”
“为什么?”
“后来瓮多了,他忙不过来。”
“你娘呢?”
“巷尾卖豆腐的。”
“她今天在庙前坐了一天。”
女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杼站起来,把三十口瓮一口一口看过去。七口的布底下有人动,十四口是空的,九口里装着东西。
“那九口里是什么?”
“上个月的。”女童说。
“上个月的什么?”
“上个月的人。”
他走到第九口前,揭开布。
瓮底缩着一个一尺多长的茧,白得发黄。茧壳有一道裂缝,缝里露出一把头发,还有一只手的五个指甲。
“这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