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55章
声音从旗杆后头出来。
铁尺公站在那儿。他穿一件黑袍,手里拎着那把铁尺,尺身三道棱,磨得发白。
“你看了多久?”
“从你解旗绳开始。”
“你没拦。”
“我等你拆完。”铁尺公说,“拆完了,你才欠我。”
苏杼把背靠在旗杆上。
“旗是刑堂的。”
“旗是刑堂的。”铁尺公说,“旗上十二道纹,一道一尺。十二年,我打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没人碰过?”
“碰过的都埋了。”铁尺公往前走了一步,“旗是我打的,纹是我刻的。你在上头刻了八个字,全城明天都来看。”
“我就是要他们来看。”
“看了怎样?”
“看了就知道,行会的旗也能拆。”
铁尺公把铁尺抬起来,尺尖对着他的手。
“旗上十二道,尺上十二道。”他说,“你拆了旗上的,尺上的还在。”
“尺上的怎么拆?”
“不用你拆。”铁尺公说,“一尺一纹,打到第十二尺,你身上的纹就成了尺上的纹。那时候你是尺,不是人。”
苏杼看着那把尺。
“你拆我的旗。”铁尺公说,“我断你的手。”
“你要手,还是要命?”
“都要。”
“那你就跪。”
“不跪。”
“不跪的人我打过十七个。”铁尺公把尺转半圈,“站起来的,一个。”
“站起来那个是谁?”
“现在坐在会首位子上。”
苏杼没有躲。
“明日卯时。”铁尺公把尺收回去,“就在这根杆子底下。你不来,我去你家。”
他把铁尺插在腰后,转身走进黑里。
脚步声一声一声,走远了。
苏杼站在旗杆底下。
他没有把线卷拿走。石头压紧了,线头还露在外头。
风从土场上过,把线头吹起来,吹了一下,又落下去。
铁尺有三尺长。
第一尺落下来,苏杼数了一声:“一。”
铁尺是枣木芯子包铁皮,三尺长,一寸宽。打在背上声音闷,像拍一床湿被子。
他往前走了半步,扶住旗杆站稳。
旗杆底下堆着一卷丝,是昨夜那面刑堂的旗,让他拆成了线。风一过,线头动。
“还数。”铁尺公说。
“数着好算。”
“一尺一纹。”铁尺公把尺在手里转半圈,“尺上十二道纹,一尺亮一道。亮到第十二道,你的骨头就全长成尺上的纹。”
“会首知道你这么打人?”
“会首不管刑堂。”
“那谁知道?”
“你跪了,就没人知道。”铁尺公说,“你不跪,这三百口人就都知道了。”
土场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把尺,一个沙漏。沙漏上头那半截已经空了三分。
三百多口人挤在庙前的土场上,往里挤半步,又有人往后退,退不动,后头全是人。
周婶从人堆里挤到前头,两只手攥着围裙。
“你会打死他。”她说。
“打不死。”铁尺公说,“我只打骨头,不打筋。”
“骨头断了也是断。”
“断了他还能长。”铁尺公把沙漏倒过来,“我也没那么多工夫。”
老匠在苏杼背后扯他的衣裳。
“跪一下。”老匠说,“跪一下,少挨三寸。”
“跪一下,明天他们就要三百个人跪。”
“今天先过了今天。”
“今天过不去。”苏杼说,“他们摆这张桌子,就是要人人看见。”
曲九站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线,绕在指头上,没说话。
“打到第几尺停?”苏杼问。
“你跪了就停。”
“我不跪。”
“那就打到跪。”
“你先停了呢?”
铁尺公看着他。
“我不会先停。”
“你先停,就当众答我一句话。”
“问。”
“你尺上的纹,是谁刻的?”
“我自己刻的。”铁尺公说。
“打完了,当众再说一遍。”
“我说的。”铁尺公把尺举起来,“旗面上三百六十根线,你拆的,你接回去。接完了跪下,说一句‘刑堂的旗不该拆’,这件事就算了。”
“线我接。”苏杼说,“跪不跪,看你的手劲。”
“你身上带了什么?”
“带了手。”
“腰后头。”
苏杼把腰后那个布条解开,把半枚梭拿出来,放在旗杆底下的石头上。
“放这儿。”他说,“打完再拿。”
铁尺公看了一眼那半枚乌木梭,没有去碰。
“第一尺。”他说。
第一尺落在他左肩。不重,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听清了尺面擦过衣裳的声音。
然后那道纹进了肉。
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从他肩胛缝里往里探,探进一寸,停住。
他没有出声。
“一。”他说。
“肩。”铁尺公说,“第二尺打脊。”
“打。”
第二尺横着抽下来,从左边一直拖到右边。
骨头响了一声。不脆,闷的,像咬开一颗没炒熟的豆子。
他喉咙里有东西往上翻。他咽回去,咽得急,呛了一下。
人堆里有人喊“杼哥”。
“二。”他说。
他把右耳侧过去。左耳在那台活锁上废了,如今听人说话,他都侧着头。
“你跪不跪?”铁尺公问。
“不跪。”
“你两条腿在抖。”
“抖归抖。”苏杼说,“站着。”
“你肋骨断了一根。”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
“站着才知道断了几根。”
“你师父也这么打人?”
“我师父打人不用沙漏。”
“用什么?”
“用香。一炷香十尺。”
“他打死了几个?”
“三个。”铁尺公说,“我一个也没打死过。打死人,刑堂要赔银子。”
铁尺公往后退了半步,把尺横过来,两只手握住。
“第三尺,打肋。”
“打。”
第三尺落在左肋,正是刚才响过的那一处。
这一下他眼前白了一块,白完了发黑。他扶着旗杆,把腰一寸一寸直起来。肋下像塞了一把碎瓷,一动就扎。
旗杆上的木刺扎进掌心,他没松手。
“三。”他说。
“你数完了。”铁尺公说,“跪。”
“我说过不跪。”
“你还有九尺。”
“你打。”
铁尺公把尺举到第四下。
尺落下来之前,苏杼的手从旗杆上松开了。
他往前一送,五指扣住尺尾那三寸。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抓的。土场上静了。
“松手。”
“你答应过的。”苏杼说,“你先停,就答我一句话。”
“我没停。”
“手停了。”苏杼说,“第四尺举起来,没落。”
铁尺公往回抽尺。抽了一下,没抽动。
苏杼的五指扣在尺尾上,指节发白。他的指腹在尺面上蹭了半息,从尺头往尺心摸。
十二道纹,一道一道摸过去。
摸到第十二道,他停住了。
“你这尺上有十二道纹。”
“行会的人都知道。”
“十一道是你刻的。”苏杼说,“纹脚朝外,起针在左,收针在右。第十一道的收针短了半分,你偷了工。”
铁尺公的手紧了一下。
“第十二道不是刻的。”苏杼说,“是接上去的。接口在尺尾三寸,纹脚朝里,收进尺心里。接这道纹的人,手上有活锁的底子。”
他把手松开。
“这道纹我见过。”他说,“三个月前,一个女童的脚踝上。一样的走法,一样的收针,收在里头,像一根针别进肉里。”
人堆里有人问:“哪个女童?”
“开春丢的那个。”苏杼说,“她回来了。脚踝上那圈红印,是我拆的。”
“你胡说。”铁尺公说。
“我拆的时候,那根线还在跳。”
“你拆它做什么?”
“因为它不是长在人身上的。”
土场上炸了一下,又静下去。
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挤到最前头,看着那把尺,看了很久,忽然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