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54章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都不说话,站在三丈以外。周婶来了,老匠来了,阿罗提着一盏灯,站在最前头。
对街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开口了。
“会首说,这口棺材是礼,不是债。”
“礼我收了。”苏杼说,“债我记着。”
“记着也没用。”
“记着有用。”苏杼说,“记着就有人还。”
那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站到日头偏西才走。
老匠蹲在棺材边看了半晌,伸手在板缝上抠了一下。
“四块板,两块有补丁。”他说,“补丁是拿铁钉钉的,钉头还在外头。”
“薄棺。”周婶说。
“薄棺也罢了。”老匠说,“钉头不敲进去,是故意的。抬的时候硌手,埋的时候硌土。”
周婶把围裙解下来,盖在棺材头上。
“报官。”她说,“人死在牢里,身上没伤,这也是一桩。”
“报给谁?”苏杼问。
老匠没有说话。
“报给知府。”周婶说。
“知府三年前收过行会二百两。”苏杼说,“这话是尤三自己在价堂说的,厅里两百人听见。”
周婶的手停在围裙上。
“那就没人管了?”
“有人管。”苏杼说,“管的人得先有胆子。”
陈氏是从人堆里挤进来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把两只手伸进棺材,摸儿子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
“眼睛睁着。”她说。
“我合不上。”
“合不上就睁着。”陈氏说,“他活着的时候也睁着眼,睡觉都睁着。”
她把儿子的手从胸口拿开,看了看指甲。
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牢里关了他九十天。”陈氏说,“我一天送一顿饭,送了九十天。第九十一天,牢头说不用送了。”
“他欠多少?”
“三十两。”陈氏说,“赌债。三十两,押了机,押了房,最后押了他自己。”
“押契呢?”
“契在行会。”陈氏说,“契上写,债不清,人不放。债清了,人也不一定放。”
“他会织?”
“会。”陈氏说,“平纹织得比我还匀。三岁那年就会认线,我把线头一抽,他能说出是哪一团。”
她把手放在棺材沿上。
“他要是活着,明年能自己开机。”她说,“不用押给谁。”
苏杼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拆那张契,我儿子还在牢里。”
“牢里也是死。”
“牢里死得慢。”陈氏说,“慢的我能等。”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棺材盖上那张纸吹得响。
苏杼把纸捡起来,递给她。
陈氏接过去看。
三个字:债清了。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债清了。”她说,“我儿子的命,就是债钱。”
“行会送来的。”
“我知道是行会送来的。”陈氏把纸捏在手里,“他们杀他,不是因为他欠钱。他们杀他,是要你怕。”
“你怕吗?”苏杼问。
“我早就怕了。”陈氏说,“我怕的时候,你还在浆纱池边蹲着。”
她把纸团起来,塞进棺材里,塞在儿子的手底下。
“这纸我不收。”她说,“债没清。他欠的赌债我认,他死的这笔,我记着。”
苏杼把棺盖推回去。
“抬棺的人我找。”
“不用。”陈氏说,“我给价堂剥了九十天茧,一天八斤,账上还欠我六钱工钱。六钱够请两个人挖坑。”
“挖坑要八钱。”
“差二钱我借。”
“借谁的?”
“谁的都行。”
苏杼从怀里摸出两钱银子,放在棺材盖上。
陈氏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留着。”她说,“我儿子的坑,我自己挖。”
“埋在哪儿?”
“城南乱葬岗,靠西边那棵槐树。”陈氏说,“他爹在那儿。”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停下。
“苏杼。”
“嗯。”
“你要是去跟他们拼命,”陈氏说,“先想想我儿子。他不值三十两,也不值一口棺材。”
她走进了巷子深处。
周婶把围裙从棺材上揭下来,抖了抖土,重新系回腰上。
“明天埋人,巷子里能去几个去几个。”她说,“不能让他一个人埋在乱葬岗。”
“好。”
“钱我出。”
夜里有风。
苏杼坐在棺材边的门槛上,坐到三更。
他手里握着梭,握得掌心发烫。
杀的念头在舌头上压了一夜。压到后半夜,他站起来,往机圣庙走,走到庙门口,站住了。
庙门关着。门里有灯,灯影在门缝底下动。
他站了半个时辰,没有敲门。
阿罗提着灯跟在后头,站得远远的。
“杼哥。”
“嗯。”
“你要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就是杀人。”苏杼说,“杀了裴守拙,还有尤三。杀了尤三,还有一个铁尺公。杀完了,机房巷的机还锁着。”
阿罗把灯举高了一点。
“拆旗有什么用?”
“旗是他们的脸。”苏杼说,“旗挂在那儿,全城的人天天看,看着看着就当那是天经地义。我把它拆了,明天全城的人抬头就看见一根光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知道,旗也能拆。”
他转身往土场走。
庙前的土场空着,场边一根旗杆,三丈二尺高,顶上挂一面黑旗。
旗是刑堂的旗,六尺宽,一丈长,旗面上一个“刑”字,白线绣的,字的四边绕着十二道纹。
一尺一纹。
十二年,十二道。
苏杼走到旗杆底下,解了旗绳。
旗降下来,落在土场上,像一块黑布。
他蹲下去,把旗面摊平,两只手掌从旗心往四边压,把褶子压开。
他隔着布摸。头三道纹的线发灰,线脚磨圆了;中间六道半灰半白;最后三道还白。
苏杼把手指按在第一道纹上。这一道打得最深,针脚压进布里,摸上去像一道疤。
起针在旗角。线头压在滚边里头,露出半分。
他把梭尖递进去。
顺脚走。
第一道纹从旗角往上,走到“刑”字左边那一竖,拐了个直角。他的梭跟着拐,拐的时候手腕没有抬。
第二道,横。第三道,竖。
第四道走到一半,旗面上那根白线松了,松得很慢,像有人从布底下往外抽。
第五道走完,旗面上起了一道浅浅的沟。
第七道拐弯的时候,他停了一息。
左耳嗡了一下。那只耳朵听不见,可它会嗡。
他把梭往下一带。
八、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道纹全散了。
“刑”字也散了。白线从布上浮起来,一根一根,往他手里落。
最后落下来的是那一竖的收针,线头打在掌心上,很轻。
一根线,从旗角到旗心,再从旗心回旗角,十一丈。
他开始绕。绕到一半,线缠住了手指。
他把线退回来,重新绕。
绕完是一卷,拳头那么大,轻得不像话。
梭身上亮了一道。
第二十九道。
苏杼把线卷放在旗杆底下,压了一块石头。
他坐在土场上,仰头看旗杆。
“收针要往回带半分。”
他念出声。念完,等着。
没有人接。
以前他念这一句,他爹就在旁边接一句:带半分,别带一分。带一分,布就皱。
现在只有他自己这一句,念完就散了。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摸出梭,走到旗杆跟前。
旗杆是杉木的,根上一人合抱。他用梭尖刻字。
一个字要刻三十来下。木头硬,梭尖钝,刻下来的木屑是白的。
刻到第三个字,虎口破了,血抹在木头上,他用袖子擦,擦完接着刻。
八个字,刻了一个时辰。
债主死了,债还在。
土场上没有人。
旗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庙门口。
“字刻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