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53章
苏杼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慢。第一张看完,翻过去,看第二张。
“这张是谁的?”
“何家的。”
“何家哪个?”
“何老七的堂弟。”
苏杼把那张契抽出来,放在一边。
第二张。
“这张?”
“陈四的。”
“陈四的机是几号?”
“十七号。”
“十七号机三个月前就断了轴。”苏杼说,“断轴的机,你收九两押银?”
尤三的嘴角动了一下。
“断轴也是机。”
苏杼把那张契也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到第九张,停下。
“这张的名字是空的。”
“空的是没画押的。”
“没画押的契,押什么?”
“押人。”尤三说,“人押在后院,手印回头补。”
苏杼把那张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折工三年,抵机价。
他把契放下。
“三十张,二十八张有名,两张是空的。”
“你数得清。”
“我数得慢。”苏杼说,“数慢了,就不会漏。”
他把银子往前推。
“二百七十两,赎三十张契。二十两,赎周家丫头。”
“我说了三百五十两。”
“我说二百九十两。”
尤三把手按在契上。
“苏杼,这院子外面站着六个人。”
“我知道。”苏杼说,“六个人打我一顿,契还在你手里,钱还在我手里。明天我把价堂摘匾的事讲给全城听,你连二百九十两都拿不到。”
尤三的手没有动。
苏杼伸手,摸到那根红线上。
线头打的结上压着朱印,印底下有一道纹,纹脚朝里,起针在结心。
他把梭摸出来。
“你做什么?”
“拆印。”
“你敢!”
“印拆了,契就是白纸。”苏杼说,“你明年拿什么再卖一遍?”
尤三的脸白了。
“这三十张契,赎回去的机户,你明年还会再立一张新的。”苏杼说,“一样的名字,一样的数。拆了印,你立不成。”
“你——”
“我不拆你的账,我拆你的印。”苏杼说,“账在你自己心里,印在纸上。”
他把梭尖递进结心。
一挑。
朱印散了。
不是掉色,是散。印上的红分成一缕一缕的丝,从纸面上浮起来,三十张契上的朱印一齐浮起来,像三十只红虫子离了纸。
丝落下来,落了一桌。
苏杼把丝收在手心,绕成一束,塞进腰间的素布。
第二十八道。
尤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二百九十两。”苏杼说,“数。”
尤三没有数。
苏杼自己数。一百五十两,一百四十两,数到二百九十两,把剩下的四两收回袋里。
“周家的人。”
尤三朝后院喊了一声。
后院里出来一个人。周婶的丫头,十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
她瘦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你娘在门口。”
丫头没有说话,走到他跟前,把手伸出来。
手上有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茧厚得发黄。
“后院做什么活?”
“剥茧。”丫头说,“一天剥八斤。”
“后院还有几个人?”
丫头想了一下。
“五个。”她说,“都是押契折工的。两个是机房巷的。”
“哪两家?”
“后巷李家的二丫头,前巷卖豆腐那家的嫂子。”
苏杼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
“那五个人呢?”
“明年。”苏杼说,“明年我把她们赎出来。”
出了小门,周婶站在墙根。
她看见丫头,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哭。她走过去,先摸丫头的手。
摸到茧,她的手指停在那儿。
“茧还在。”
“娘。”
“在就好。”周婶说,“茧在,手就没废。”
她把丫头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按了一下,松开。
“回家。”
机房巷口挤了三十来个人。
不是三十户,是三十来个人,各家来一个,站在巷口的石阶上。
苏杼走过去,把布袋放在石阶上。
“三十张契,赎回来了。”他说,“哪家是哪张,明天到我家来认。契在我这儿,认完了拿走。”
没有人动。
老匠往前走了半步。
“苏杼。”
“老匠。”
“这钱,”老匠往布袋上看了一眼,“三百两。”
“二百九十两。”
“二百九十两。”老匠说,“三十张契才二百七十两。剩下二十两,赎了周家的丫头。”
“是。”
“那我们呢?”
“你们什么?”
“三十台机是赎回来了。”老匠说,“可巷子里是三百台机。剩下二百七十台,还锁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钱全砸在三十台上?”
巷口有人跟着应了一声。
苏杼蹲下去,把布袋的口解开,银子倒在石阶上。
“二百九十两。”他说,“机房巷四百七十六口。一人分六钱,两天吃完。吃完呢?”
没有人答。
“三十台机赎回来,三十户明年能开机。”苏杼说,“一台机一个月织三匹,一匹工银三分,一个月九分。一年一两零八分。三十台,一年三十二两四钱。”
“三十二两,还不如这二百九十两。”
“二百九十两是死的,三十二两是活的。”苏杼说,“活的年年有。”
老匠没有说话。
“老匠,你家两台机。”
“两台。”
“一台锁着,一台你儿子在织。”苏杼说,“锁着那台的押契,是不是也在那三十张里?”
老匠愣了一下。
“我看看。”
苏杼从怀里把三十张契掏出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九张,停住。
他把那张契举起来。
老匠的手抖了一下。
“这张是你的。”
他把契递过去。
老匠接过来,看了很久。纸上的朱印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红痕。
“印没了。”
“印没了,契还在你手里。”苏杼说,“行会再来要,你拿这张纸给他看。”
老匠把契折起来,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杼哥。”
喊的是他后头一个年轻机户。
“杼哥,我家的呢?”
“排着。明天一早,都到我家门口。”
巷口的人散了一半,又回来一半。
苏杼把剩下的四两银子分成两份。一两八钱,让阿罗去买三十斤盐,一户一斤。二两二钱,用素布包了,揣在怀里。
“盐买回来,送到陈氏家门口。”他说。
“陈氏?”阿罗抬头,“她……”
“她儿子还在牢里。”苏杼说,“牢里要吃饭。”
阿罗把银子接了,没走。
“杼哥。”
“嗯。”
“我攒了十九两了。”
“攒着。”
“一百二十两才够。”阿罗说,“差一百零一两。”
“差一百零一两,你就攒一百零一两。”
阿罗把钱揣好,跑了。
盐是戌时送到的。
阿罗把三十斤盐挑到陈氏家门口,盐包放在门槛上,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有声音。
他等了三十息,走了。
盐包在门槛上放到天黑。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来了两个人。
他们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薄的,松木,四块板,没上漆,板缝里能看见木屑。
抬棺材的两个人穿着行会的短褂,把棺材放在巷口的石阶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苏杼从家里出来。
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站得远远的。
棺材盖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有三个字:债清了。
纸角盖着行会的印。
苏杼把纸揭下来,掀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粗布短褂,两只手放在胸口。
老匠在人堆后头说了一声。
“陈家的。”
苏杼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合不上。
棺材停在巷口,两个行会的人站在对街,不走。
苏杼站在棺材边上,站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