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52章
“圆的是什么打的?”苏杼问。
“针。”书办说,“绣花针。”
厅里像被抽走了一口气。
“书办大人。”尤三说,“秤在价堂三十年,谁也没动过。”
“我只验秤。”书办把秤杆放下,“不验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布是素锦,一尺见方,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这是什么?”
“一块布。”
“布能做什么?”
“能擦。”
苏杼把素锦摊开,裹住秤杆中段那一尺。
他闭上眼。
一息。
再睁眼的时候,他把锦往外一抽。
锦上多了一个指印。比他的手小一圈,五个指头,是个女人的手。
指印边上多了七个圆点,很浅,排得不齐,像七个星印进了布里。
秤杆上那一尺,起了变化。
不是断,是平。七个星底下的线头往木头里缩,缩到摸不出,木面上只剩七个很浅的凹。
秤杆上的星没了。
那一尺是光的,只有木头。
苏杼把梭摸出来看了一眼。
刻痕还是二十七道。梭没有动。
厅里静了三息。
尤三伸手来抢秤杆。
苏杼把秤杆往怀里一收。
“抢秤就是抢证据。”他说,“两位书办都看着。”
“看着。”年老的那个书办说。
“再称。”苏杼说。
尤三没有动。
“我称。”
苏杼自己把秤砣往外推。
推到“八钱”,秤杆平了。
“八钱。”苏杼说。
厅里有人喊了一声。
“八钱!”
喊的是个老机户,站在最后头,喊完自己愣住了。
“八钱。”苏杼又说了一遍,“一斤丝,八钱。”
“一斤差二钱。”厅里那个老机户接了一句,“一千八百六十斤,差三百七十二两。”
“这三天我卖了一千八百六十斤,七钱五。”苏杼说,“少收的一钱五,算我的。明年的丝,八钱。”
“明年的丝你说了算?”
“秤上说了算。”
尤三的手按在秤架上。
“邪术。”
“三月里我在局门口试过火。”苏杼说,“你要试,我再试一回。拿火盆来。”
尤三没有喊人拿火盆。
“你把这杆秤弄坏了。”他说,“秤是官秤。”
“秤是官秤,星不是官家的星。”苏杼说,“官家点星,用錾子。你这七个星,用针。”
“你怎么知道用针?”
“錾子点的星,星底是方的。针点的星,星底是圆的。”苏杼说,“你摸。”
尤三摸了。
他的手在秤杆上停了很久。
“三百两。”他说。
“三百两。”
尤三从案下拖出一只匣子,匣子里是一叠票子。
“同顺号的票,见票即兑。”
苏杼接过来,一张一张数。
“三百两。”
厅里忽然有人喊。
“尤三爷!我家的期票八月十五到期,四十二两!”
尤三没有回头。
“尤三爷!”那人又喊了一声,“我娘的药钱!”
“八月十五还没到。”尤三说。
“到了你兑得出?”
尤三没答。
苏杼把票揣进怀里。
“你还要什么?”尤三问。
苏杼抬手,往门楣上指。
“匾。”
价堂的匾挂在门楣上,两个字,金漆,底下有一行小字:价平市准,三百年。
尤三的脸白了。
“匾是府衙赐的。”
“匾上写的是价平市准。”苏杼说,“你这杆秤,一斤差一钱四。价平在哪儿?”
“匾不能摘。”
“你输的时候说了,匾我摘走。”
厅里的两百多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曲九从门边走过来,那根线还在他手上。
“匾摘了,价堂明年还有人来学价?”他问。
“有。”苏杼说,“学怎么点星。”
曲九笑了一下。
“这杆秤上有纹,我摸了十年。”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曲九说,“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谁跟我斗纹?”他把线绕回指头上,“你说了。所以我来看你。”
“阿罗。”
“哎。”
“搬梯子。”
梯子从后院搬来,靠在门楣上。阿罗扶着,苏杼上去。
匾后面有两根铁钉,钉在门楣里,锈了。他拿梭尖撬,撬了三下,钉子出来。
匾很沉。他扛在肩上,从梯子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门外的人挤着往里看。一个老机户伸手,在匾上的“价”字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擦。
“金字。”他说,“真是金的。”
苏杼扛着匾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尤三从后头追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杼。”
苏杼停住。
“你那匹锦。”尤三抬起头,“是天衣库里流出来的。”
厅里的人听不见这句,只有苏杼听见了。
“你说什么?”
“那匹素锦。”尤三的声音很低,“我见过一匹一样的。”
“在哪儿见的?”
“十年前。”尤三说,“跟着会首进京送贡缎,在尚衣监的库房里,见过一匹。”
苏杼把匾往上颠了一下。
“什么样的库房?”
“冷。”尤三说,“四壁全是柜子,柜门上一个一个字。那一匹素锦摊在案上,跟你这一匹一个色,连边上抽丝的那一处都一样。”
“案上还有什么?”
“一双手。”尤三说,“有人在那儿拆一匹锦。”
“谁?”
“我没敢看脸。”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头低下去。
苏杼扛着匾出了价堂。
日头正毒,匾压在肩上,金漆烫手。
他没停。
同顺号的票,程四娘收,但要折。
“三百两,折二分。”她把票对着光照了照,“同顺号兑票要抽一分五,我再担半分。”
“折六两。”
“折六两。”程四娘从柜里取银,“二百九十四两,你要现银还是要银锭?”
“现银。”苏杼说,“碎的多,好分。”
“分给谁?”
“赎人。”
程四娘把银子一五一十数出来,数到一半停了手。
“苏杼,这钱你要是分了,一户能分多少?”
“不分。”
“机头们不会这么想。”她说,“三百两在机房巷过一夜,明天就有三十个人说这钱该平摊。”
“让他们说。”
“说了你不听,他们就该动手了。”
苏杼把银子装进两个布袋,一袋一百五十两,扎紧了口。
“动手比动嘴慢。”他说,“我先去赎人。”
“尤三会加价。”
“他会。”
“加到十一两你也给?”
“不给。”
“不给,他就不放人。”
“他放。”苏杼说,“契上压着印。印在,契就值钱。印拆了,他手里就是一叠白纸。”
“你别拆印。”程四娘说。
“为什么?”
“印一拆,他就知道你有本事拆印。”她把账本合上,“下一回,他会把契藏到你摸不着的地方。”
苏杼把布袋的绳打紧。
“那就下一回再说。”
价堂后院有一道小门,门里是账房。
尤三坐在账房里,桌上摆着一只木匣,匣里是一串契。
三十张纸,用一根红线串着,线头打一个结,结上压着一枚朱印。
“银子带来了?”
苏杼把两个布袋放在桌上,解开一个口。
尤三伸手抓了一把,掂了掂。
“二百九十四两。”
“二百九十四两。”
“不够。”
“怎么不够?”
“三十张契,一张十一两。”尤三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拖了拖,“三百三十两。再加周家丫头二十两,三百五十两。”
“契上写的是九两。”
“利按日算。”
“契上没写利。”
“行规就是利。”尤三说,“机房巷的机债,三百年都这么算。”
苏杼没有争。
他把手伸到匣子上。
“尤三爷,把契摊开。”
“做什么?”
“我要看一眼。”
“看什么?”
“看名字。”
尤三看了他一会儿,把红线解开,三十张契一张一张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