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51章
“我姐姐。”女孩说,“她是十七号。头三天只喝米汤,三天以后一天抽一卷丝。”
“挑去做什么?”
“上瓮。”女孩说,“上了瓮就不哭了。我姐姐上了瓮,就不哭了。”
“瓮里的水为什么是温的?”
“凉了,丝就断在里头。”女孩说,“断了,人就没用了。”
“谁说的?”
“他们说的。”女孩说,“上瓮头三天不喂饭,只喂米汤。三天以后,一天抽一回丝。”
“抽多少?”
“抽一小卷。”女孩说,“抽到抽不出,就换人。”
苏杼的手停了一下。
“你姐姐是第几口?”
“第二排第七口。”女孩说,“她叫……”
“别说。”
“为什么?”
“说出来我就记着。”苏杼说,“记着,就会一直想。”
“想了不好?”
“想了会做错事。”苏杼说,“今夜我只带得动两个。带三个,一个都走不了。”
女孩把嘴闭上了。
苏杼把她抱起来。小的那个自己站起来,抱住他的腿。
他一手一个,从后门出去。
走出去二十步,前院的狗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就停了。有人在院子里骂了一句,狗不叫了。
苏杼没有回头。
走到山背,他把两个孩子放进水沟,让她们踩着水走。
“水是温的。”女孩说。
“别停。”
“我爹说机房巷有个姓苏的,会拆纹。”
“那是我。”
“我爹说,那个人会来。”
“你爹呢?”
“去年上瓮了。”女孩说,“他在第十一口。”
苏杼的脚步停了半步,又往前走。
走到洞口,阿罗在另一头等着。
“接着。”
阿罗把小的那个抱过去。
“杼哥,她手腕上有线。”
“白线。”苏杼说,“还没上瓮。”
“上了瓮的呢?”
“上了瓮的,抽丝。”
“抽到什么时候?”
“抽到抽不出。”
阿罗把脸转开。
“里头有多少?”
“三十口瓮。”苏杼说,“二十三个活的。”
“那两个?”
“一个空了,一个盖着白布。”
“盖白布的是死了?”
“死了三天。”
“怎么死的?”
“抽空了。”
阿罗没有说话。
“那二十三个呢?”
“明年。”
“明年怎么样?”
“明年我带人来,把瓮砸了。”
阿罗抬起头。
“带多少?”
“带得动的都带。”
苏杼把大的那个递过去,自己最后爬进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蚕房亮着一盏灯,灯在动,从东头挪到西头,又挪回去。
绕过山神庙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庙很小,三间,门开着。门上头有一块匾,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蚕山之”三个。
庙里供着一尊山神,泥胎,彩画掉了大半。神像的脸朝着门。
脸上蒙着一张东西。
苏杼站住,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一张人皮。绷得很紧,眉眼的地方挖了两个洞,洞边上还留着睫毛。嘴角往上牵着,用两根细钉钉在泥胎上。
是一张人皮。
价关第三日,价堂把门全开了。
门槛上,程四娘拦了他一下。
“六钱站住了。”她说,“这三天市面上一斤八钱的成交,一笔也没有。”
“我知道。”
“你还进去?”
“进去。”
“你带了几两银子?”
“三钱。”
程四娘往门里让了半步。
“匾摘下来,别扛回家。”她说,“扛到机房巷口挂着。”
“挂在那儿做什么?”
“让人天天看见,价堂也有摘匾的一天。”
苏杼跨过门槛。
厅里摆一杆大秤,秤杆是乌木的,七尺长,秤砣二十斤,铜的。秤杆头上烙着府衙的火印,火印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承平元年造。
厅里站了两百多人。机户、丝号的伙计、看热闹的、府衙来的两个书办。
尤三站在秤边,穿一件新绸衫,手里捏着价牌。
“三日到了。”他说,“苏杼,你报个价。”
“八钱。”
厅里有人笑。
“八钱。”尤三把价牌挂上秤架,“牌上写六钱。”
“牌是你写的。”
“牌是价堂写的,价堂是府衙立的。”尤三说,“这三天,府衙门口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丝价依价堂牌价,私抬者以乱市论。”
“告示是你买的。”
“我买的。”尤三说,“二百两。”
厅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二百两买一张告示,三百两买一杆秤。”苏杼说,“尤三爷,你这价关,成本不低。”
“我赢就行。”
“这三天,市面上的丝,你卖出去几斤八钱?”
苏杼没答。
“一斤也没有。”尤三说,“你那七百斤走了船,可船上的丝没在吴绫府成交。吴绫府这三天的丝,一斤六钱,全在我这杆秤上过。”
“所以我输在秤上。”
“你输在价上。”
苏杼走到秤边。
“尤三爷,我称一斤。”
“称。”
阿罗从筐里捧出一包丝,一斤整,用麻绳捆着。
苏杼把丝挂上秤钩。
尤三把秤砣往外推。推到“六钱”那个星,秤杆平了。
“六钱。”尤三说,“你看清了。”
厅里静下来。
苏杼没有看秤杆。他伸手,把秤杆托在手里,从秤纽往秤头摸。
他先找起针。纹谱第一页上三十六个圈,第三个圈画的是藏在木纹里的起针:线从木纹的岔口进去,走三分,压在疤里。
这杆秤的起针在第七道木纹的岔口上。
摸到第四个星,停住。
“尤三爷,这杆秤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秤杆上该有几道包浆。”苏杼说,“秤纽这一截,包浆厚。秤头这一截,包浆薄。中间有一尺,包浆是新的。”
“秤是新擦的。”
“擦不出新包浆。”苏杼把秤杆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这一尺,有人拿刀刮过一层,又拿油养了半个月。”
厅里往前挤了半步。
“刮了做什么?”苏杼问,“把星刮掉,重新点。”
“你胡说。”
“我摸给你看。”
苏杼把秤杆平放在案上,手指从第一个星走到第十个星。
“第一个星到第二个星,九分。第二个到第三个,九分。第三个到第四个,七分。”
他停了一下。
“七分。”
“七分怎么了?”
“星是秤的骨头。”苏杼说,“一斤十钱,一钱一分。星与星之间差一分,一斤就差一钱。这一尺里,七个星全是七分。”
尤三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七个星,一个星差两分。”苏杼说,“一斤差一钱四。你称一斤,秤上写六钱,实际是七钱四的丝。”
“你算得倒快。”
“我算得慢,就还不起。”苏杼说,“尤三爷,这七分是谁点的?”
“祖上点的。”
“祖上点的星,包浆该跟秤纽一样厚。”苏杼说,“你摸摸。”
尤三没摸。
“这七个星不是点的。”苏杼说,“是织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
“星底下有线头。”苏杼说,“七个星,七根线头,全压在秤杆的第七道木纹里。”
尤三转过身,对门口那两个书办拱手。
“两位大人。”他说,“这秤是官秤,三十年没动过。他说秤上有纹,请两位验。”
年老的那个书办走过来。
他先看火印,又看秤杆两头的包浆,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那一尺上刮了一点木屑。
木屑是白的,新的。
书办把木屑放在指头上捻了捻。
“火印是真的。”他说。
“星呢?”苏杼问。
书办没有马上答。他把秤杆举到光底下,一个星一个星地看。
“官造秤,星用錾子打,星底是方的,四个角。”他说,“这七个星,星底是圆的。”
尤三的喉结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