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49章
“不走价堂,走哪儿?”
“走聚源号。”
尤三笑出声来。
“聚源号一斤出七钱五,她赚什么?”
“她赚该赚的。”
“她赚该赚的,行会就该亏?”尤三站起来,“会首说了,价关提到前头。六月初二的纹关往后挪,先过价关。”
“价关怎么过?”
“三日为期。”尤三说,“三日之内,市面上的丝价站得住六钱,我赢。站不住,我输。”
“赌什么?”
“三百两。”尤三说,“再加价堂的匾。”
苏杼看着他。
“你输了,匾我摘走。”
“我输了,匾你摘走。”尤三说,“你输了,三百两你赔,赔不出,你那三十台机归会里。”
“三十台机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是你的事。”
苏杼把手伸出来。
“击掌。”
尤三看了看他的手,没有伸。
“击掌算数?”
“击掌算数。”苏杼说,“庙里两百多人看着。”
尤三把手伸出来,两人掌心碰了一下。他的手心是湿的。
出了价堂,日头正毒。
周婶在巷口等他,围裙上沾着丝胶,一只手扶着扁担。
“六钱?”
“六钱。”
“那我们卖不卖?”
“不卖。”
“不卖,开机钱初五就收。”周婶说,“三十台机,九两。收不上,初八押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告诉我怎么办。”
苏杼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土上画。
“机房巷现在手里有多少丝?”
“存着的,一千八百来斤。”周婶说,“十三家凑的,各家都有。”
“一千八百斤,六钱收,一千零八十两。”苏杼说,“七钱五收,一千三百五十两。”
“差二百七十两。”
“二百七十两,够交九个月的开机钱。”
周婶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谁出七钱五?”
“聚源号。”
“程四娘凭什么出七钱五?”
“凭她卖得掉。”苏杼站起来,“她卖越缯府,八钱八。一斤赚一钱三。”
周婶看着他。
“她赚一钱三,我们多拿一钱五。”她说,“这买卖她不吃亏。”
“她不吃亏,才做得成。”
聚源号的后仓在城南,三间大屋,屋里堆着丝包,包上盖着油布。
程四娘在账桌前拨算盘。她没抬头。
“一千八百斤。”
“一千八百六十斤。”苏杼说,“我刚数的。”
“现银?”
“现银。”
“我手里现银只有一千二百两。”程四娘把算盘一推,“剩下六百多两,得拿票子去钱庄兑,兑到天黑。”
“那就兑到天黑。”
“兑出来,我今夜就得装船。”她说,“柘溪水浅,船小,一趟装八百斤,两趟。”
“两趟来得及。”
“来得及。”程四娘抬起头,“我出七钱五,你拿什么给我?”
“丝。”
“丝我自己会收。”她说,“我要的不是丝。”
“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字据。”程四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你写:这丝是机房巷机户自己缫的,不是行会的丝,也不是官机的丝。卖给我,与行会无干。”
苏杼把纸接过来看。
“写了这张,行会告到府衙,你就有话说。”
“我有话说,你有命在。”程四娘说,“你以为尤三只会压价?他压不住价,就该动刀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把笔递过来,“写。”
苏杼蘸墨,一笔一笔写。写到“与行会无干”,笔尖顿了一下。
“怎么?”
“这五个字,写得像我爹的字。”他说。
“你爹的字我见过。”程四娘说,“他写‘无’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你往下压。”
苏杼把那个字重写了一行。
天黑透了,后仓点起六盏灯。
机户从后门进来,一担一担,扁担压在肩上,走一步响一声。秤是官秤,秤杆上烙着府衙的火印,程四娘的账房先生掌秤,唱一斤,报一两。
“一百二十斤。”
“九十两。”
“九十一斤。”
“六十八两二钱五分。”
铜钱和碎银倒在桌上,账房先生十个一堆,五个一摞,数得很快。
尤三的人是戌时来的。
四个短褂,一个领头的,站在后仓巷口。领头的那人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拎着一根枣木棍。
“都站住。”
挑丝的人停在巷子里。
“价堂有令,会中机户的丝,不得私贩。”疤脸把棍子往地上一戳,“谁卖,明年配额减半。”
没有人动。
周婶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横在手里。
“你也是机房巷出去的。”周婶说。
“我现在吃价堂的饭。”
“你吃价堂的饭,你娘还住在机房巷。”
疤脸的脸动了一下。
苏杼从后门走出来。
“疤脸。”
“苏杼。”
“你拦他们,我不怪你。”苏杼说,“我就问你一句:初五的开机钱,你替他们交?”
“我不交。”
“你不交,他们就得卖丝。”苏杼说,“你拦一担,就是拦一家人初五的九两银子。”
“会里有令。”
“会里的令,写在哪张纸上?”
疤脸把棍子抬起来。
“你少跟我绕。”
“我不绕。”苏杼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据,摊开,“你看这上头一行字:价依时估。这是你们会首祖上写的契。时估八钱,你们收六钱,是谁先破的契?”
疤脸不识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棍子放下去半寸。
“我不认字。”
“我念给你听。”
苏杼念了一遍。念到“价依时估”,他停住。
“你回去问尤三,这四个字怎么解。他要是说六钱就是时估,你让他把这话写到纸上,盖上价堂的印,明儿我拿到府衙门口念。”
疤脸站着没动。
后头一个短褂凑过来,低声说了两句。疤脸把棍子扛回肩上。
“今夜我不拦。”他说,“明儿再说。”
四个人走了。
巷子里静了一息,然后扁担声又响起来。
子时前后,第一船装满了。
八百斤,六百两。船是平底小船,船身长三丈,吃水一尺二,从柘溪往下走,走十八里到石埠,那里有骡队接。
程四娘站在岸边看装船。她披着一件旧斗篷,手里捏着账本。
“八百斤,你数一遍。”
“不用数。”苏杼说,“你数过三遍了。”
“我数三遍,是因为这船丝里有我六百两。”
第二船装到寅时。
天快亮的时候,账房先生把最后一笔账报出来。
“一千八百六十斤。付银一千三百九十五两。”
苏杼把账本合上。
一千八百六十斤丝,按六钱算,是一千一百一十六两。多出来二百七十九两。
这二百七十九两,是三十户人家今年夏天的开机钱,是周婶家丫头的赎银,是阿罗攒到十九两的那个数往前挪的一小步。
程四娘把斗篷的领子拢了拢。
“尤三的仓里现在有多少?”
“四千二百斤。”账房先生说,“都是这半个月收的,六钱,给的是期票,八月十五到期。”
“四千二百斤,二千五百二十两。”程四娘说,“八月十五他拿什么兑?”
“拿卖丝的银子兑。”
“丝卖给谁?”
账房先生没答。
程四娘笑了一下。
“他仓里的丝,我一根不收。”她说,“越缯府那边,我已经把价报到八钱八,他们等我的船。”
天亮了。
苏杼坐在后仓的门槛上,脚边的地上落着一层丝絮。他把梭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二十五道。
“杼哥。”
阿罗从巷口跑进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船。”
“什么船?”
“程东家的船。”阿罗喘着气,“在柘山溪口让人扣了。扣船的人穿黑衣服,腰上挂着竹篓,说是蚕神会的采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