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48章
苏杼把第二页看了两遍,抬头。
“谷里有没有锁着的东西?”
老婆子往石屋后头指。
石屋后头有一台机,蒙着一块布。布是粗麻的,边角压着石头,布面上有一块暗红的东西,巴掌大。
苏杼走过去,把石头搬开。
布面上的暗红是一道纹。纹从布角起,走了七折,收在布心。纹脚全朝里。
“三十年前行会来谷里,锁了这台机。”老婆子在他背后说,“锁完,他们说这机再也开不了。”
“这台机是谁的?”
“我师父的。”
苏杼把梭摸出来。
“先找什么?”
“起针。”
“在哪儿?”
“布角。逆着光看。”
他找起针。布角,逆着光看,线头压在布边底下,露出半分。
他把梭尖递进线头,没有往外挑。
他顺着纹脚走。
第一折朝上,梭尖就朝上。第二折往左,梭尖跟着往左。走到第四折,布面上起了一道浅浅的沟,像有人从布底下把线抽走。
第七折收在布心。梭尖到那儿,停了一息。
“到了。”
“到哪儿了?”
“头。”苏杼说,“这根线,从布角到布心,一共七尺二寸。拉到头了。”
他把梭往外一带。
布面上那块暗红散了。不是褪,是散——红分成一根一根的丝,从布面上浮起来,落到他手里。
一根线,七尺二寸,绕在他指头上。
梭身上亮了一道。第二十五道。
苏杼把线缠在布角上,打了个结。
“拆干净了。”
老婆子在布上摸。她摸到那块原来有红的地方,摸了三遍。
“平的。”她说。
她把布掀开。
布底下是一台机。枣木的,机头缺一个角,踏板上落着一层灰,灰厚得能写字。
机上有半匹布,织了二尺不到,断在那儿,断口的经线还绷着。
老婆子把手放在那半匹布上。
“三十年。”她说,“我拆过它一回。拆到一半,针断了。”
“你没拆完。”
“没拆完的锁,会把拆的人记住。”她说,“这机记住我了。”
苏杼看着那台机。
“它会自己开吗?”
“不会。”老婆子说,“它得有人坐上去。”
“第三页。”
苏杼把第三页拿起来。
白的。正反两面都是白的,一个圈也没有,一个点也没有。
“空的。”
“师父说,第三页得自己填。”
“填什么?”
“你从第二页上看见什么,就填什么。”老婆子说,“我填了三十年,没填出来。”
苏杼把第二页翻过来,对着日头照。
纸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第二页倒过来看。
一根线,从右上角起,往下走,拐七次,收在左下角。
箭头全反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台盖着布的机旁边,把石头搬开,把布掀了半边。
“你做什么?”
“顺脚是拆。”苏杼说,“倒过来就是织。”
他蹲在机前,拿指甲在土上画。
往上的那折,倒过来是往下;往左的那折,倒过来是往右。七折全是反的。反着走一遍,线就从布心回到布角——那是拆。可要是把每一折的起手改成收手,收手改起手,线就从布角长出去。
“长了。”他说。
“什么长了?”
“纹。”苏杼抬头,“第二页上的不是一道纹的路,是九道。”
他把九道纹在土上画完,日头已经偏西。
画到最后一道,他停了手,把骨针从腰里抽出来。
“借你的机。”
“那机锁了三十年,刚开。”
“我不上机。”苏杼说,“我在手上织。”
他拿骨针在自己左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是划破皮,是挑。针尖过处,皮肤上浮起一条白线,白线走过去,拐了两个弯。
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纹,他一道一道挑在左手手背上,从虎口到手背,排成三行。
挑到第七道,鼻血流下来,滴在土上。他抬袖子擦了一下,接着挑。
第九道收针,他把针放下。
手背上的九道白线一齐暗下去,暗成肉色,只在侧光里还看得见一点印。
梭没动。刻痕还是二十五道。
苏杼站起来。
“我织完了。”
老婆子伸手,摸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在三行纹上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二十一。”她说。
“什么?”
“你身上有二十一道纹了。”她把手收回去,“你进来的时候是十二。”
苏杼低头看自己的手。
灯芯点在石屋门口。他看那点火,看成三个。
“眼花了?”
“眼花。”
“正常。”老婆子说,“一夜九道纹,心血掏空了。歇三天,别动针。”
苏杼把三页纸卷起来,用布包好。
包的时候,他看见页脚。
三页纸,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印,朱红褪成了粉,印边被虫蛀去一半。
印上是两个字。
“苏敬。”他念出来。
老婆子坐在机座上,没有说话。
“这印是他的。”
“他抄了九页,带走六页,留下三页。”老婆子说,“每页页脚他都盖了印。”
“为什么盖印?”
“他说,抄人家的东西,要让人知道是谁抄的。”老婆子说,“不然三百年后,这纸就成天上掉下来的了。”
苏杼把三页纸贴在胸口,又拿开,重新卷。
卷到一半,他的手抖了一下,纸歪了。
他把纸退回来,重新卷。
“婆婆。”
“嗯。”
“三页纸,够我学十年。”
“你学得快。”老婆子说,“你爹也快。”
苏杼把布包背上肩。
印上两个字:苏敬。
回城的第二天,价堂换了牌子。
旧牌上是七钱五,新牌上用朱笔写:收丝六钱。
牌子挂在价堂门口的木架上,架下摆一张桌,桌上放着斗和秤。卖丝的机户排到巷子拐角,一担一担挑着,谁都不说话。
苏杼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
“六钱。”阿罗在他旁边小声念,“上个月还是七钱。”
“上个月行会收不上丝。”苏杼说,“这个月他们收够了。”
“收够了还压?”
“收够了才压。”苏杼说,“仓里有丝,价就由他们说了算。”
阿罗把手里那根麻绳绕了两圈。
“杼哥,我家还有八十斤。”
“挑回去。”
“挑回去,开机钱拿什么交?”
苏杼没答。
他往价堂里走。门口两个伙计横过来,看了他一眼,让开了半步。
尤三坐在案后,面前一本黄册,一只木斗,斗里是铜钱。
“记名弟子。”尤三抬头,“来卖丝?”
“来看牌。”
“牌上写着。”
“牌上写六钱。”苏杼说,“契上写的是价依时估。”
尤三的笔停了。
“时估是价堂估的。”
“价堂估的,就不是时估。”苏杼说,“时估是市面上的价。市面上八钱,你给六钱,那叫压,不叫估。”
“市面上谁买八钱?”尤三笑了一下,“你去问,吴绫府哪家丝号出八钱。”
“聚源号出七钱五。”
“聚源号收得了几斤?”尤三把笔搁下,“她一家号,吃得下十三家一年的丝?”
“吃不下。”
“吃不下,价就还是价堂的价。”
苏杼把黄册推回去半寸。
“尤三爷,我问一句。”
“问。”
“契上那条‘价依时估’,是谁写的?”
“祖上写的。”
“祖上写的时候,丝价多少?”
尤三没答。
“三百年前,一匹云鸾锦官价十二两。”苏杼说,“三百年前一斤丝,怕不是三钱。你拿三百年前的契管今天的丝,还要按六钱收,这条契要是摊到府衙桌上去,谁破的契?”
价堂里安静了。
排在后头的机户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尤三把黄册合上。
“苏杼,你要闹?”
“我不闹。”苏杼说,“我来告诉你一声,从今天起,机房巷的丝不走价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