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41章
“记着。”苏杼说。
书吏看了银子一眼,站起来,走到册架前,抽出三本册。
册是牛皮纸的封面,厚,三本用麻线连着缝在一起,缝口上盖着一枚朱红的印。
书吏把册放在柜台上,推到栅栏边。
“自己看。不许翻页。”
“不许翻?”苏杼说,“不看页,怎么查?”
“查名字看封皮上的签。”书吏说,“签上有户名。”
阿罗凑上去看。
“罗家。”他说,“第七百四十二户。”
苏杼没看签。他在看那枚印。
印盖在三本册的骑缝上,一半在第一本,一半在第二本。印是朱红的,红里透着黑,边缘毛糙。
“印是什么时候盖的?”
“三年一造册,去年盖的。”书吏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苏杼往栅栏前走了一步。
栅栏到柜台边,一尺二寸。册子在柜台上,离栅栏还有一尺。他站在栅栏外,手伸进去,指尖离册子还差两尺。
两尺。
他收回手。
“把册挪过来。”
“挪不了。”书吏说,“册不离柜台。”
“挪一寸。”
“一寸也不行。”
苏杼看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印在骑缝上,红得发暗。他看得见印,看得见印的边,看得见印里“匠”字的一横一竖。
看不见线头。
线头在骑缝里,被三本册夹着。要看见线头,得把册摊开;要摊开册,得进栅栏;要进栅栏,得书吏开锁。
“杼哥。”阿罗在旁边低声叫他。
“别说话。”
“锁上有一道纹。”
苏杼低头看那把铜锁。
锁挂在栅栏门上,锁身上有一道官封,封纸贴着锁眼,纸上盖着半个印。
“那是官封。”他说。
“拆得掉吗?”
“拆得掉。”
“那你拆。”
苏杼站着没动。
“拆了锁,册就在柜台上了。”阿罗说,“我看得见我的名字,你拆得掉那个印。”
“拆掉以后呢?”
“拆掉以后,我就不是匠户了。”
“拆掉以后,你是逃籍的罪人。”苏杼说,“官封一破,户房当夜就要报。报上去,查的是整个机房巷。”
阿罗的手从怀里缩回去。
“我拆得开一把锁。”苏杼说,“拆不开一张册。这是两回事。”
他闭上眼,静一息。
一丈之内,看得见线头,静得下一息气。这三条,他缺一条。
他往前走半步,胸口抵住栅栏。
“你做什么?”书吏站起来。
“我看册。”
“看册站远点。”
“站远看不清。”
“那就别看清。”书吏说,“册是官册,你手碰一下,就是罪。”
苏杼退回半步。
“多远算碰?”
“手伸进来就算。”
“我手没伸进去。”
“你刚才伸了。”
“我伸了,没碰到。”
书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坐回去。
“五钱查完了。”他说,“出去。”
“还没查完。”苏杼说,“我要买赎身单。”
书吏的笔停了。
“赎谁?”
“他。”苏杼指了指阿罗。
“一百二十两。”
“单子呢?”
“先交银,后给单。”
“则例上写的是先给单,后交银。”苏杼说,“赎身单上要写明赎身银数、印照号、办结日子。没有单,银交进去,三年也办不下来。”
书吏的手在纸上停住。
“你读过则例?”
“我背得出三百二十七种纹样。”苏杼说,“也背得出则例。第十七条,赎身银一百二十两,官给印照一张,不得加派。”
“印照要钱。”
“印照三文。”
“笔墨呢?”
“笔墨官给。”
书吏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也敢查则例?”
“则例挂在局门口。”苏杼说,“挂了三百年,谁都能看。”
书吏不说话了。
阿罗在旁边小声说:“杼哥,别……”
“你别说话。”
书吏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赎身单,提笔填。
“一百二十两。”他一边写一边念,“印照一张,工本三文。另收册费三两六钱。”
“没有册费。”
“有。”
“哪一条?”
“局里的规矩。”
“局里的规矩,写在则例上才算。”苏杼说,“则例上没写的,是你自己的规矩。”
书吏的笔停在“三两六钱”上。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
“那这单我不填了。”
“你不填,我就把这句话拿到局门口去说。”苏杼说,“说户房的书吏,收三两六钱的册费,一年收三百多户。”
书吏的脸白了。
“你听见了?”他问阿罗。
阿罗点头。
“他也听见了。”苏杼说。
书吏把“三两六钱”划掉,重新写。
“一百二十两。印照一张,工本三文。不另收费。”
写完,他盖了印,把单子从栅栏缝里递出来。
“拿去。”
苏杼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阿罗怀里。
“收着。丢了要补,补一张五钱。”
出了户房,日头偏西。
尤三站在局门口的影壁边上,手里捏着一根丝,绕在指头上。
“书吏姓什么?”
“不知道。”
“他姓吴。”尤三说,“他哥在价堂做账。你今天让他划了两笔,他记你一辈子。”
“记着好。”苏杼说,“记着,就不会再收三两六钱。”
尤三看了他一眼,把丝绕回指头上。
“户房的事,明天全局都知道。”尤三说,“局里的人,最怕会背则例的人。”
阿罗把单子掏出来,看了三遍,又塞回去。
“一百二十两。”他说,“还是差一百一十五两九钱七分。”
“差得少了三两六钱。”
“三两六钱也是钱。”阿罗说,“杼哥,你那梭,真拆不动?”
苏杼停下脚。
“拆得动。”
阿罗抬起头。
“那你刚才——”
“我拆得动印。”苏杼说,“拆不动籍。”
“什么意思?”
“印是盖上去的,是纹。纹能拆。”苏杼说,“籍是写在册上的。拆了印,册还在,上头还写着罗家男丁一口。你走出去,人家一查册,你还是匠户。多一枚掉下来的印,多一桩罪。”
阿罗站着没动。
“那要拆什么?”
“拆册。”
“册在柜里。”
“册在柜里。”苏杼说,“柜在户房。户房在织造局。织造局上头是曹淳。”
阿罗把单子折成一小块,塞进鞋底。
“我原先以为,最难的是钱。”
“钱是最容易的。”苏杼说,“钱能攒。”
“那什么最难?”
“名字。”苏杼说,“册上不写你的名字,你攒够一百二十两,赎出来的还是‘罗家男丁一口’。”
阿罗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茧是缫丝磨的,一层压一层。
“我爹死的时候,册上划了一道。”他说,“划的是‘罗家男丁一口,病故’。连个名字都没有。”
“杼哥。”
“嗯。”
“册上要写名字,谁写?”
“书吏写。”
“书吏凭什么写?”
“凭上头让他写。”
“上头是谁?”
“上头是曹淳。”苏杼说,“曹淳上头是京里。”
阿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辈子都写不上?”
“这辈子写不上。”苏杼说,“下辈子也不一定。”
“那你还说名字最难?”
“难,不是说不能。”苏杼说,“布上没有名字,册上也没有。三百年了,谁都没写。”
“你怎么写?”
“我还没想出来。”苏杼说,“想出来那天,我先写你的。”
阿罗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天黑下来。巷口的灯一盏一盏点上。
两个人回到耳房,阿罗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把缫丝刀。刃口三寸,刀柄缠着布。
“你做什么?”苏杼问。
“拆不掉印,”阿罗说,“那就拆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