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40章
“这话你跟曹大使说去。”
“我不跟他说。”苏杼说,“我跟你们算。”
“押契呢?”
尤三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放。
纸是印好的,红印盖在左下角,只差名字那一栏空着。
苏杼伸手抽了一张。
押契上写着:立契人某,因欠开机钱若干,自愿将亲女一名押于行会,押期三日。三日之内,本息交清,人即放回;逾期不赎,送织造局顶织役三年,生死各安天命。
“生死各安天命。”苏杼念了一遍。
“都是这么写的。”尤三说。
“印是什么时候盖的?”
“上月。”
“上月就盖好了。”苏杼把押契放回去,“你们上月就知道这个月有人交不上。”
尤三不答,把册子往前推。
“周家的。”
周婶从人堆里挤出来。
“三台,九钱。旧欠一两二钱。”尤三说,“共二两一钱。”
“我没有二两一钱。”
“有多少?”
周婶从围裙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
一钱八分。
尤三看了一眼,提笔在册上写了三个字。
“押人。”
“押谁?”
“你闺女。”
周婶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她才十四。”
“十四能织布。”尤三说,“织造局的织役,十二岁就收。”
周婶跪下去了。
她跪得很快,膝盖磕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尤三爷。”
“起来。”
“我给会里织了十九年。”周婶说,“我男人的爹也在会里织。三辈人,织了五十多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押我闺女。”
“我不押,别人也押。”尤三说,“册上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册上有你的名字。”
“有。”
“那你划。”
尤三看着她,笔没有动。
“周家的。”他说,“你起来说话。”
“我跪着说。”
“跪着说,我也划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会首。”
苏杼往前走了一步。
“三天。”
尤三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三天之内,二两一钱,我送来。”
“你拿什么送?”
“我拿手送。”
尤三笑了一下。
“你有三钱二分。”
“三天之后,我有二两四钱。”
“利是三钱。”
“二两四钱。”苏杼说,“三天。”
尤三看了他一会儿,把笔尖在册子上点了两下。
“三天。”他说,“初八卯时。过了卯时,人送局。”
“卯时。”
“卯时。”尤三把册子合上,“还有一句。这三天里,你拆一台机,我押两个人。”
苏杼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我拆机做什么?”
“你拆机做什么,你自己知道。”尤三说,“会里的机,纹在榫头上。你摸得出来。”
天黑了。
苏杼回到后院,把那盏灯放在机座上。
他没点灯,先摸。
机头,大梁,第三根榫头。那一粒疙瘩还在,硬的,圆的。
他从怀里摸出骨针,针尖顺着榫缝探进去。
榫缝里塞着灰。针尖进去半寸,被灰顶住了。
他拿指甲把灰抠出来,抠了三回,缝里还是灰。他把灯芯拨亮,把机头侧过来,才看见榫眼底下另有一道细缝,细缝里藏着半根线。
线头朝里,露出半分。
他把骨针探进去,针尖勾住那半根线,往外一带。
线出来了半分长,细得像一根汗毛。
他把半枚乌木梭从腰后解下来,握在右手,梭尖抵住那根线头。
静一息。
“起。”
线头退了。
一道纹从榫头里浮出来,七根线,一根一根松开,落在机座上。纹脚本来是朝里的,散开的时候,全朝外翻了一下,像一只手松开。
梭身上亮了一道。
第二十道。
左耳里嗡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响,像有东西在耳朵里头吐丝,一圈一圈缠。他拿手按住左耳,按了很久,嗡声才退下去。
退下去以后,左边听见的声音,比先前远了一点。
风从墙头过,右边听得见,左边像隔着一层布。
他把散下来的七根线收起来,缠在一角白布上。
然后他坐上去,踩踏板。
机架还歪,踏板还响,可机转了。
筘一推,综一提,梭从这头穿到那头。
织出三寸。
他停下来,把手放在布面上。布是素的,纹脚朝外,是他自己的手。
廊下有脚步声,走得很慢,过去了。
苏杼抬起头。廊下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灯点上,回耳房。
桌上放着一张纸。
押契。周婶塞给他的,说她不识字,让他拿着。
他把纸摊开,对着灯看。
押期三日。三日不赎,送织造局顶织役三年。
红印在左下角,印上的纹脚朝外。
三天。
阿罗在耳房门口蹲了半个时辰,怀里揣着一个炊饼。
苏杼开门的时候,他把饼递过来。
“凉的。”
“凉的也吃。”
“你尝不出味。”
“尝得出烫。”苏杼咬了一口,“凉了就不烫。”
阿罗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
“杼哥。”
“说。”
“我想脱籍。”
苏杼把饼咽下去。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两。”
“你有多少?”
“四两三分。”
“差多少?”
“一百一十五两九钱七分。”阿罗说,“我算过。我一个月二钱,一年二两四钱。一百二十两,五十年。”
“五十年以后你多大?”
“六十六。”
苏杼把剩下的饼包起来,塞回他手里。
“你为什么想脱籍?”
“册上没有我的名字。”
“册上写什么?”
“罗家男丁一口。”阿罗说,“连名字都不写。我爹是男丁一口,我是男丁一口,我弟弟生下来,也是男丁一口。”
“你弟弟几岁?”
“四岁。”
“他也织布?”
“他四岁就会认经线了。”阿罗说,“我娘教他的。我娘说,早学会,早挣工钱。”
“你娘呢?”
“我娘在浆纱池边站了二十六年。”阿罗说,“腿肿,站不住,去年就不去了。”
“那她吃什么?”
“我吃一半,她吃一半。”
苏杼把饼拿过来,掰开,一半塞回去。
“我不饿。”
“你饿。”苏杼说,“你手抖。”
阿罗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我娘说,脱了籍,就能入良家的户。”他说,“死了能进祖坟,活着能立一块碑。”
“碑上写什么?”
“写名字。”阿罗说,“写‘罗门阿罗之墓’。有名字的。”
苏杼把饼咽下去。
“你攒了四两三分,攒了多久?”
“两年。”阿罗说,“抬桌、扫地、数钱、送水。会里给二钱一个月,管一顿饭。”
“一顿什么?”
“粥。放盐,放得少。”
苏杼看着他。
“你的梭,”阿罗说,“能不能拆掉户籍上那枚红印?”
苏杼没有立刻答。
“印在哪儿?”
“在织造局户房的册上。”阿罗说,“我进去送过水,看见过。朱红的,盖在册子缝上。”
“册子在柜里,还是在外头?”
“在柜里。柜上有栅栏。”
“多远?”
“什么多远?”
“你站的地方,到册子,多远?”
阿罗想了一下。
“一丈多。”
苏杼把门关上,又开开。
“走。”
户房在织造局后堂的西边,三间屋,两间摆册架,一间是柜台。
柜台是青石的,高一尺八寸,柜台后面一道木栅栏,栅栏三尺高,门上一把铜锁。
栅栏里头,一个书吏在抄册。他姓什么没人说,都叫他书吏。
“查册。”苏杼说。
书吏抬起头。
“查什么?”
“罗家,匠籍。”
“查册五钱。”
“五钱?”
“册在柜里,搬一回要两个人。”书吏说,“五钱是搬册钱。”
阿罗从怀里摸出五钱银子,放在柜台上。
“五钱。”他低声说,“我十天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