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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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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锦不是织坏的是接上去的

作者:执笔叙星 | 分类:玄幻 | 字数:35.3万字

第39章

书名:这锦不是织坏的是接上去的 作者:执笔叙星 字数:2.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7 01:50:05

第39章:第39章

“你爹泡三刻。”他说,“三刻差一分,丝就软一分。”

苏杼抬起头。

“你见过我爹缫丝。”

“见过。”

“在哪儿见的?”

“在这个院子里。”裴守拙说,“二十年前,这院子里有六十台机。”

“那时候你在会里做什么?”

“跟你现在一样。”裴守拙说,“修机,缫丝,挨骂。”

“后来呢?”

“后来我当了会首。”裴守拙把袖子拢了一下,“你爹没当上。”

苏杼的手指在筐沿上按了一下。

“为什么没当上?”

“他不会算账。”裴守拙说,“会算账的人,不会替别人顶罪。”

天黑了。后院点起两盏灯。

周婶提着一只瓦罐进来,罐口盖着一块布。

“粥。”她说,“放了盐。”

苏杼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不咸?”

“尝不出。”

“尝不出你还喝。”

“尝得出烫。”

周婶在他对面蹲下,看着他喝。

“巷子里都在说。”她说,“说你在庙里写了名字。”

“写了。”

“写了名字,就是会里的人了。”

“是。”

“会里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吗?”

苏杼把罐子放下。

“周婶。”

“你说。”

“我要是会里的人,”他说,“我就不会坐在这台破机前头喝你的粥。”

周婶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罐子收了。

“初五收开机钱。”她说,“收不上来的,初八押人。”

“一台三钱?”

“一台三钱。”周婶说,“我家三台,九钱。加上旧欠,二两一钱。”

“旧欠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冬天的。”周婶把罐子上的布理平,“去年冬天,我男人还在。”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台机,锁着。”

“什么锁着?”

“机锁着。”她说,“会里的机,不交钱不开。”

她走了。

苏杼把灯端到机边,坐下。

机架歪半寸,他把楔子打进去,扶正了。踏板断的那条,他拿一根枣木接上,试了两脚,还响。

然后他把手放在机头上,顺着大梁往里摸。

摸到第三根榫头,指腹底下起了一粒很小的疙瘩。

他停住了。

那不是木刺。木刺扎手,这个不扎,硬的,圆的,像一颗长在木头里的针鼻。

那是纹脚。

朝里的纹脚。

初五这天,巷口支起一张八仙桌。

桌上一只木斗、一本册、一把算盘。价堂来了两个伙计,一个瘦,一个矮。瘦的管账,矮的管钱。

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四个字:开机钱。

机户排队。有人把铜钱数三遍,才倒进斗里。

苏杼站在队尾,看那本册。册是新的,纸还发白,上头一格一格写着机号、户名、台数、欠数。

阿罗从桌后探出头来,帮着把斗里的钱往布袋里倒。他看见苏杼,手一抖,铜钱撒了两枚。

“捡起来。”矮伙计说。

阿罗蹲下去捡。

第一个交钱的是东头的老机头。他数了三遍,把钱推到斗边。

“两台,六钱。”

瘦伙计在册上画了个圈。

“下一位。”

老机头没走,站在桌边看那本册。

“我看看我家的。”

“看什么?”

“看看我还欠多少。”

瘦伙计把册子翻了一页,推给他。老机头不识字,看了半天,抬头找苏杼。

“你来看。”

苏杼走过去。

老机头那一格写着:两台,欠三两四钱。

“三两四钱。”苏杼说。

“去年冬天的。”老机头说,“去年冬天我婆娘病了,抓药抓掉二两。”

“抓药的钱,也算机债?”

“算。”老机头说,“会里说,凡是从会里借的,都算机债。”

苏杼把册子转过来,从头翻。

“一页三十格,一本四十页。”他说,“一千二百台。”

“账面五百张官机,私机三百台。”瘦伙计说,“多的那些,是死户。”

“死户还收钱?”

“死户的债,转给亲房。”

“哪一房?”

“亲房就是他兄弟、叔伯。”

“他兄弟三年前就绝了。”老机头说,“一家五口,死在一场疫里。会里还收他家的钱?”

“册上有名字,就收。”

“册上名字划不掉?”

“划得掉。”苏杼说,“拿笔划。”

瘦伙计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

“这册是价堂的。”

“价堂的册,多写一格,就是三两六钱。”苏杼说,“划不划?”

瘦伙计没动。排队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瘦伙计提起笔,在那一格上划了一道。

“划了。”他说,“下回别多嘴。”

“下回还划。”

苏杼把册子推回去。

“一台三钱,三百台九十两。”他说,“一个月九十两,一年一千零八十两。”

“你算这个做什么?”

“收了几年?”

瘦伙计不说话。

老机头在旁边接了话:“二十八年。我记事起就有,我爹那辈交的是两钱。”

“二十八年。”苏杼说,“三万零二百四十两。”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机圣庙盖的时候,花了九百二十两。”老机头说,“我抬过梁。”

“够盖三十三座。”苏杼说,“还剩二十两。”

人堆里有人说话。

“我家两台,去年交了七两二钱。”

“我家一台,交了三两六钱,还押了个丫头。”

“押了赎回来没有?”

“没赎。送去织造局了。”

“送去几年?”

“三年。去年冬天送去的,今年春天就断了信。”

苏杼把册子合上。

“送去的人,有几个回来的?”

没人答。

老机头低声说了一句:“回来的,都是抬回来的。”

“行会收价三钱一匹,是二十年前定的。”苏杼说,“二十年前,丝价一钱八分。”

“现在二钱五分了。”老机头说,“收价还是三钱。”

“收价二十年没涨。”苏杼说,“丝价涨了七分。涨的七分,谁出?”

“我们出。”

矮伙计把布袋往桌上一放,钱响了一声。

“行规是三钱。”他说,“你不交,你可以不开机。”

“我算的不是我。”苏杼说,“我算的是他。”

他指了指老机头。

“他家两台机。一台机一年织二十八匹素绸,行会收价三钱一匹,八两四钱。丝钱二钱五分一匹,七两。剩一两四钱。”

“两台,二两八钱。”

“开机钱两台,七两二钱。”苏杼说,“他一年织到头,倒欠四两四钱。”

排队的人不说话了。

“欠了怎么办?”苏杼问。

“欠了记上。”瘦伙计说,“记够三两,押人。”

“押谁?”

“押儿女。”

队伍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人抵多少?”苏杼问。

“三两。”

“三两。”苏杼说,“一个人一年织二十八匹绸,值八两四钱。你们按三两收,是按肉称的。”

“苏杼。”瘦伙计把笔放下,“你是记名弟子,不是会首。”

“我是记名弟子。”苏杼说,“我念的是账。”

到晌午,斗里只有二十六两四钱。

该收一百五十台,四十五两。

差十八两六钱。

尤三是晌午后来的。他没带人,自己拎着一本新册,走到桌前,把册子摊开。

“不交的,名字记上。”

“记上做什么?”

“初八押人。”尤三说,“押期三日。三日不赎,送织造局顶织役,三年。”

“三年?”

“三年。”尤三说,“顶织役的人,一天织六尺,织不够的,扣饭。”

“六尺。”苏杼说,“一天六尺,一年二百一十六丈。一匹四丈,五十四匹。”

“你算得清。”

“五十四匹,一个工钱不给。”

“顶织役不给工钱。”

“那她三年白织五十四匹。”

“她是欠债的。”

“她爹娘欠债,她织。”苏杼说,“债主换三代,债还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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