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2章
苏杼看着那把刀。
刀是新的,刃口还没开。
戌时,阿罗从巷子里跑回来,鞋上全是泥。
“三十户。”他喘着气,“三十户明天都交不上。”
“尤三知道?”
“知道。他下午就把押契备好了,一沓,压在斗底下。”阿罗说,“我数了,三十一张。”
“三十一张?”
“多一张。”阿罗说,“多的一张,写着你的名字。”
他把丝放下。
“我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没敢细看。”阿罗说,“写着‘记名弟子苏杼,欠银二两四钱’。”
“二两四钱。”苏杼说,“我给周家担的那笔。”
“他们把你算进去了。”
苏杼站起来,把梭塞进袖子里。
“走。”
机圣庙后墙根聚着三十来个人。
灯只点了一盏,搁在井台上。周婶站在最前头,围裙上还沾着浆。
“来了。”有人说。
“来了。”
“苏杼。”周婶说,“明天卯时,我家丫头就送局了。”
“我知道。”
“三十户,明天都交不上。”老机头说,“你今天算的账,我们回去又算了一遍。少算的不算,多的也不多,就是交不上。”
“交不上,就押人。”苏杼说,“押完人,机还锁着。机锁着,人押走了,布织不出来,明年更交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
苏杼往井台上走了一步。
“锁机纹不在机上。”
“不在机上,在哪儿?”老机头问。
“在线上。”苏杼说,“三根母线,一根管十台。线埋在墙根底下,从这口井里拉出去。”
“井?”
“枯井。”苏杼说,“庙后这口井枯了十四年,井底有一块砖,砖底下压着三根线。”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摸了一台机。”苏杼说,“机上的锁纹,纹脚朝外,一根线通到机腿里,机腿底下是空的。顺着空的地方摸,摸到墙根,墙根有砖缝。”
“你摸了一整天?”
“摸了两个时辰。”
有人在后头说话。
“拆了线,行会不知道?”
“会知道。”苏杼说,“天亮就知道。”
“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就说是线自己断的。”
“线自己会断?”
“会。”苏杼说,“线埋在地下十四年,砖压着,水泡着。断了不稀奇。”
“行会不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苏杼说,“机转不转,是我们的事。”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
“我不干。”一个声音说,“我拆了线,明天行会来,第一个找我。”
“你不拆,明天行会也来找你。”苏杼说,“你交不上钱,一样押人。”
“我押一个,你拆了线,我押两个。”
“你押一个,你闺女去织造局。”苏杼说,“织三年,一天六尺。三年以后回来,你还有机吗?机锁着,锈在轴上,锈三年,轴就废了。”
那个人不说话了。
“我不逼你们。”苏杼说,“我一个人下去。你们在上头,把绳子拉住。”
“绳子拉住,出了事呢?”老机头问。
“出了事,你们就说不知道。”
周婶往前走了一步。
“我拉绳子。”
“你拉不住。”苏杼说,“你手抖。”
“我拉得住。”
井盖是两块青石板,压着一块磨盘。磨盘挪开,井里冒出一股凉气。
绳子是缫丝的麻绳,四丈长。
苏杼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井壁上有脚窝。”老机头说,“踩着下,别抓绳子。”
“知道。”
“井底有淤泥,脚踩实了再动。”
“知道。”
“还有,”老机头压低声音,“井底要是有蛇,你别动。井里的蛇不咬站着的人。”
苏杼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井里有蛇?”
“我年轻的时候下去过。”
“下去做什么?”
“捞桶。”
苏杼笑了一下,翻过井沿,脚踩上第一个脚窝。
井壁长满青苔,滑。
井底两丈七尺,淤泥没过脚踝。
“到了。”他朝上喊。
“底下怎么样?”
“有砖。”
他蹲下去,用手摸。
井底铺着砖,砖缝里塞着丝。他顺着砖缝摸,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指尖碰到一根线。
线很细,绷得紧,一碰就颤。
他把砖掀开。
砖底下是三根线,绞在一起,从一个铜环里穿过去,铜环钉在井底的木桩上。
三根线各有各的颜色,一根发黑,一根发黄,一根发红。
红的那根,线上有细细的纹。
“找到了。”他说。
“几根?”
“三根。”
“拆哪根?”
“三根都拆。”
他先摸黑的那根。
线头在铜环的里侧,露出半分。他把骨针探进去,勾住线头,往外带。
线头出来一寸,他把梭尖抵上去。
静一息。
“起。”
黑线松了。松的时候,井壁上有东西响,沙沙的,像下雨。
他抬头往上看。
井口那一圈灯影里,有人在动。
“第一根断了。”他朝上喊。
上头静了一息。然后巷子里响起一片声音。
“断了?”上头问。
“断了。”
“怎么没听见响?”
“线埋在泥里,响不了。”
“那机怎么知道的?”
“机上的纹跟线连着。”苏杼说,“线一断,纹就松。”
“松了以后,行会不知道?”
“天亮就知道。”苏杼说,“现在把灯往下放。”
“再放就照到你了。”
“照到我才好。”
灯往下放了两尺。
不是喊,是机。
十几台机同时响起来,筘推过去,综提起来,木头碰木头,一声接一声。
声音灌下井口,撞在井壁上。
井口有人喊:“转了!转了!”
苏杼靠在井壁上,等声音过去。
第二根是黄线。
线头藏在铜环的另一侧,被淤泥糊住了。他用指甲刮了半天,刮出一小截。
这一根比上一根紧。梭尖抵上去的时候,线绷了一下,弹在他手背上,留了一道红印。
“起。”
黄线断了。
巷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更近。
他数着。
十台,二十台。
数到二十的时候,左耳里嗡了一声。那声音从耳朵里头往外涨,涨到太阳穴,再退下去,退成一条细线,一直响。
他甩了甩头。
“第二根。”他喊。
“听见了。”上头说。
“还剩一根。”
红的那根,纹在上面。
他把灯绳放低一截,就着那点光看。
红线上的纹是活的。纹脚朝外,纹身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走。
他伸手去碰。
指尖刚碰到线,纹停了一下。
停了一息,又走起来。
“怎么了?”上头喊。
“没事。”
他把梭尖对准线头。
线头不在铜环里侧了。线头在这根线自己身上,卷了一个圈,圈的尽头藏在泥里。
他用骨针挑,挑了三次,挑不出来。
第四次,他把整个手掌按在泥里,顺着线圈摸。
摸到圈的尽头,那根线头自己缩了回去。
缩了半寸。
苏杼的手停在泥里。
“你快点。”上头有人压着嗓子喊,“庙里灯亮了。”
“几个人?”
“两个,提着灯。”
“往哪儿走?”
“往后墙来了。”
“别动。”苏杼说,“谁也别动。他们问,就说井盖是自己掀的。”
“谁会信?”
“不用信。”苏杼说,“拖一息是一息。”
“你还在井里!”
“我知道。”
他把手抽出来,摸出那半枚梭。
红线上的纹在动,动得很慢,一圈,一圈。
他看了三息,把梭尖抵在离铜环三寸的地方,不找线头,直接压下去。
静一息。
“起。”
红线没有断。
梭尖底下起了一道白痕,白痕顺着线走,走了半尺,停住。
然后红线整根亮了一下。
巷子里的声音响成一片。
三十台。
他把梭收进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