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曲九伸手把碗推开,从墙角摸出一根炭。
“锁纹有三种走法。”他说,“你前天夜里拆了三根母线,用的是哪一种?”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摸到线头就拆。”苏杼说,“拆得开就拆。”
“拆开两根,第三根没拆开。”
“拆开了。”
“拆开了,耳朵聋了。”曲九说,“那就是没拆对。”
苏杼没有说话。
曲九蹲下去,用炭在地上画。
第一行,一道线,从东往西,纹脚朝东。
“顺走。”他说,“顺着纹脚拆。线自己会退,退到线头,一抽就出来。不伤手,不伤耳。”
第二行,同样的线,纹脚朝西,他从西往东拆。
“逆走。”他说,“你顶着纹脚拆。线绷起来,绷得越紧,它反得越狠。绷断的时候,断的那一头会往回抽,抽到哪儿是哪儿。”
“抽到耳朵?”
“抽到哪儿是哪儿。”曲九说,“你前天第三根是逆走。它抽回来,抽到你左耳。”
苏杼的手指在地上按了一下。
“我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曲九说,“我第一次逆走,抽的是眼。我瞎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好了。”
第三行,他从当中截。
“截走。”他说,“不从线头拆,从当中截一段。纹断一截,剩下的会哑。”
“哑多久?”
“三天。”曲九说,“三天以后自己长回来。”
“那有什么用?”
“有用。”曲九说,“你拆一根母线,管十台机。顺走拆完,纹没了,行会一摸就知道有人拆过。截走拆完,纹还在,只是哑了三天。三天里机转,三天后纹回来,账上还是锁着。”
“行会查不出来?”
“查得出,但查不出是谁。”曲九说,“三百台机,一天哑十台,会里只会说是线老了。”
苏杼看着地上那三行炭画。
“试。”曲九从桌下抽出一根线,一头压在碗底,一头递给他。
“试什么?”
“顺走。”曲九说,“从线头拆,拆到碗底。”
苏杼把梭尖抵上去。
线退了半尺,退得太快。
“太快。”曲九说,“顺走要慢。你退得快,线会绷,绷了就断在你手里。”
线退到碗底,停住。
“顺走会了。”曲九说,“试截走。”
苏杼把梭尖压在线当中,横着一划。
线没断。
“截走不是划。”曲九说,“截是掐。你得先找着这一段的头,掐住它,再往回带。”
苏杼试了三次。
第三次,线当中断了一截,断口两头没有接上,软软地垂着。
“哑了。”曲九说,“三天以后它自己长回来。”
“三天。”
“三天。”曲九说,“你前天要是用截走,你耳朵现在还在。”
苏杼把断下来的那截线缠在指头上。
“你教我这个,要什么?”
“你倒先问价。”
“不问价,我不敢学。”
曲九把炭扔在地上。
“我要你把这三行走法学会。”他说,“然后活着。”
“就这个?”
“就这个。”曲九说,“我三十年没见过有人能活着把活锁拆开。会首说那锁拆不开。”
“拆得开。”
“拆得开。”曲九说,“你昨天拆开了。你拆开的时候,我就在墙外头。”
“你看着我断了命线。”
“我看着你断了命线。”曲九说,“我要出手,你就学不会。”
苏杼盯着他。
“你拿我的命试你的手艺。”
“我拿你的命试会首的话。”曲九说,“他说拆不开。我说拆得开。三十年,我输了三十年。昨天你替我赢了。”
“老根呢?”苏杼问。
“什么老根?”
“三百台机的锁纹,总有根。”苏杼说,“一根一根拆,我要拆到死。根在哪儿?”
曲九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有根?”
“锁纹是活的。”苏杼说,“活的纹要养。养纹的东西,一定在会里。”
曲九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一块黑得发亮的地方抹了一下。
“根在正殿。”他说,“正殿的当中那根主梁,梁底下三尺,有一道总纹。三百台机的锁纹,都从那道纹上分出去。”
“三十年前刻的?”
“三十年。”曲九说,“刻纹的人,手上有功夫。”
“谁刻的?”
“会首说是他刻的。”
“不是他?”
曲九没有回头。
“他刻不出那样的纹。”他说,“那道纹的起针在梁的背面,收针在梁的正面里侧。这种收法,得从背面走针,走完再从正面收。会首的手,走不了背面。”
“谁能走?”
“我不知道。”曲九说,“我只知道,那不是行会的手法。”
他把三句都记下。
“正殿有人守吗?”
“白天有。”曲九说,“夜里没有。夜里正殿锁着,锁是铜的,钥匙在会首身上。”
“那我去不了。”
“我没让你去。”曲九说,“我告诉你根在哪儿,是让你别一根一根拆。你把三百根拆完,命线也断完了。”
“梁上那道总纹,多大?”
“一尺二寸长,三寸宽。”曲九说,“九道纹脚,分下去管着三百台。”
“九道。”苏杼说,“不是十道?”
“九道。”曲九说,“第十道是他自己留的。”
“留给他自己?”
“锁纹认主。”曲九说,“第十道是主人纹。主人纹一断,三百台机一起松。”
他过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走哪儿?”
“断机谷,或者别的府。”苏杼说,“你有这手艺,在哪儿都能活。”
“我走了,”曲九说,“谁看着他?”
“看谁?”
“会首。”曲九说,“我在纹堂一天,他刻一道纹,我就知道一道。我走了,他刻什么,没人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在桌上。
“什么?”
“桑露丸。”
“多少钱一丸?”
“二两。”
苏杼把纸包推回去。
“我没有二两。”
“我给你的。”曲九说,“一个月一丸,补心血。你断了一根线,心血亏得厉害,不补,阴雨天你连针都捏不住。”
“你为什么给我?”
“你手抖。”曲九说,“我看着手抖的人织布,心里难受。”
苏杼把纸包收进怀里。
“多谢。”
“别谢。”曲九说,“这丸药记在账上。”
“什么账?”
“我教你三行走法,给你一丸药,你欠我一条命。”曲九说,“哪天我要用,你得还。”
“怎么还?”
“到时候说。”
苏杼站起来。
“还有一句。”曲九说,“尤三今天押了两户。明天卯时,周家的闺女送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去凑钱。”
“凑不出来。”
“二两四钱。”曲九说,“我借你。”
苏杼看着他。
“你借我,我拿什么还?”
“不用还。”曲九说,“就算我买。”
“买什么?”
“买你明天别死在巷子里。”曲九说,“你死了,我这三十年就白等了。”
苏杼把纸包按在怀里,摇了摇头。
“不还的钱,比命线贵。”
“命线是什么价?”
“一根一根,你自己数。”
曲九把碗推回桌心,没有再提。
“记住三行了?”
“记住了。”
曲九抬起脚,鞋底在地上碾。
三行炭画被碾成一道黑灰。
“记住了,就别说是谁教的。”
“为什么?”
“因为会里没人信我会教人。”曲九说,“他们只信我会杀人。”
苏杼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住。
“曲主事。”
“说。”
“你昨天数到二十四。”苏杼说,“你怎么知道我断了二十四根?”
“你梭上有刻痕。”
“刻痕在梭身上,我揣在袖子里。”
“我看的不是梭。”曲九说,“我看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