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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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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锦不是织坏的是接上去的

作者:执笔叙星 | 分类:玄幻 | 字数:35.3万字

第46章

书名:这锦不是织坏的是接上去的 作者:执笔叙星 字数:2.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7 01:50:05

第46章:第46章

“我身上有什么?”

“你身上有一百零八根线。”曲九说,“断一根,少一根,看得见。”

苏杼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现在还剩八十四根。”曲九说,“八十四根,拆不了三百台机。”

“那我织。”

“织什么?”

“织够了再来拆。”

曲九笑了一下。

“出去吧。”他说,“把门带上。”

苏杼把门带上。

门合到一半,屋里传出声音。

“苏杼。”

“嗯。”

“会首的锁纹,”曲九说,“是从你父亲那里偷的。”

断机谷在城西三十七里。这地方是老匠告诉他的。

谷口没有门,只有一块倒了的石碑。

碑面朝天。苏杼把碑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字早让雨水磨平了。

他背着布包往里走。包里一枚骨针、三尺素布、半斤炒米。

谷里没有声音。

不是静。是三百台机一块儿停着的那种静。梭槽里积了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细痕。

谷里二百步,一块石头上坐着个人。

灰布衫,头发全白,挽个髻,髻上插一根木簪。老婆子低着头,两只手在膝上搓线,搓得很慢。

苏杼站住。

“婆婆。”

老婆子没抬头。

“脚上有泥。”她说,“城里的泥,黏,发黑。”

“是。”

“走几个时辰?”

“四个。”

“三十七里,四个时辰。”她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你一路跑来的。”

“我怕来晚了,谷关了。”

“谷不关。”老婆子说,“谷里的机三百年没停过。”

她抬起头。

两只眼是白的,没有黑仁,眼窝陷下去,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你看不见。”

“看不见二十三年。”她把线递过来,“摸。”

苏杼接过来。麻线,粗,一头打了个结。

“苎麻。”他说,“三股,两股左捻,一股右捻。”

“匀不匀?”

“不匀。左手那股紧半分。”

老婆子笑了一下。

“手还行。”她把线收回去,往谷口那块碑一指,“碑的断口,摸得出来吗?”

苏杼蹲下去,把手按在碑的断口上。

断口朝天,被雨泡了不知多少年,石头的茬子都酥了。他顺着茬口摸过去,摸到一处细凹。

“这是凿的。”他说,“不是断的。有人凿了一道槽,把碑面削下去一层。”

“削下去做什么?”

“藏东西。”苏杼说,“槽里有蜡。蜡里有布。”

“布还在?”

“没了。蜡还在。”

老婆子点了点头。

“二十三年前我把碑面削了,把一页纸封在蜡里。”她说,“十五年前有人来,把那一页取走了。”

苏杼的手指停在槽口。

“取走的什么人?”

“我不说。”老婆子把手掌在膝上擦了两下,“他把纸封回去,蜡抹平了,连茬口都对着原来的方向。”

“是个织工。”

“是个织工。”老婆子说,“他走的时候讲,十年之内会有一个姓苏的到这儿来。”

苏杼没说话。

“我等了十五年。”老婆子说,“来的不是他,是你。他没给,你要来要,我得看看你值不值。”

“我要锁机纹那一页。”

“纹谱上没有锁机纹。”老婆子说,“锁机纹是后来的东西,从别处改出来的。”

“从哪儿改的?”

“从这页上头改的。”她抬手往谷里指,“你要是连这三个字都拿不稳,知道了也没用。”

苏杼把布包放在石头上。

“三百台机,锁了二百七十台。”他说,“我拆了三十台,用了半夜,断了三根母线。”

“一根管十台。”

“还剩二百七十台。”

“你一天拆三回。”

“九天。”苏杼说,“九天里行会能押走三个人。”

“那你来求我做什么?”老婆子说,“我又不会替你拆。”

“我要那根总的。”

老婆子把线咬断。

“锁牌在纹堂。”她说,“三十根母线全从那儿出去。你拆一根,纹堂补一根,补一根收五两。”

“锁牌有人守。”

“锁牌在正梁底下,离地一丈二。”老婆子说,“你要拆,得站上供桌。”

“供桌三尺。”

“那就差九尺。”她说,“你不能把胳膊接长,也不能把梭接长。”

苏杼把梭从腰后摸出来,握在手里。

梭身一百零八道刻痕,亮的二十四道,在谷口的日头底下泛白。

“素织门三百年,只收一个徒弟。”老婆子说。

“我不拜师。”

“我知道你不拜。拜师要磕头,你不肯磕。”

“我要三页纸。”

“三页纸比一个师父贵。”老婆子站起来,往谷里一指,“你从这儿进去,走到谷底那台机跟前。不许停,不许回头,不许遮脸。”

“遮脸?”

“机要织你的脸。你遮了,它织不成。”

“织成了怎么说?”

“织成了,我给你三页纸。”

“织不成呢?”

“你走出来,我当你没来过。”

“谷里怎么走?”

“十排机,一排三十台。”老婆子说,“中间一条土路,三尺宽。你顺着路走,走到谷底。”

“谷底那台呢?”

“那台比别的机高半截。”她说,“你走到它跟前就停,别绕到机后头去。”

“走过的人多吗?”

“十七个。”

“走到谷底的呢?”

“三个。”

“那十四个?”

“回头了。”老婆子说,“回头的人,机把脸织完了。人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忘了会怎样?”

“吃饭的时候不认得碗里的自己。”老婆子说,“照一回镜子摸一回,摸完还不敢认。”

苏杼把布包背回肩上。

“针带了?”

“带了。”

“梭呢?”

“在手里。”

“布包放谷口。”

“为什么?”

“机认线。”老婆子说,“你身上带的线越多,它织得越准。”

“你迈第一步,它们就开。”

苏杼往土路上走。

走到第一排机跟前,他停下。

左边那台机上挂着半幅布,布上有几根断经线,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迈了第一步。

三百台机一块儿响了。

不是一台接一台,是一声。像三百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同时咬断手里的线。

他的左耳嗡了一下。

那只耳朵听不见,可它还会嗡,嗡起来像有只虫在里面撞。他把右手贴在身旁的机架上,数震动。

一息七下。

他往前走。

第一排织的是头发。一寸见方一块布,布上一片黑,黑得发亮。他走过的时候能看见布边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布里收。

第二排织的是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横纹,那是他二十岁那年在浆纱池边蹲了三个月,天天皱眉皱出来的。

第三排织的是眉。

他站住了。

不是两只眉,是两块布,一块左眉,一块右眉。左边眉尾比右边低了半分。

那道低,是十二岁那年被机轴撞的。撞完肿了半个月,消下去就长成这样。

“走。”后头传来老婆子的声音,“不许停。”

苏杼把脚抬起来。

第四排是眼窝。第五排是鼻梁,鼻梁中段有一道很小的凹,是摔的。

第六排是耳。他看见自己左耳耳垂上那个孔,一边高一边低。

那是他娘拿针给他扎的,扎歪了,他哭了一下午,他娘说歪的扎不回去,就这样戴吧。

第七排是嘴。第八排是下巴。第九排是脖子。

每一块布都往下滴水。刚下机的布是湿的,带着浆,浆水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走到第九排尽头,看见了第十排。

第十排的三十台机织的是同一样东西:一张脸的碎片,一块一块,往中间拼。

他站在第十排前头,看着那些布拼起来。

拼出来的还是他的脸。

只有一件不对。

第十排靠里那台机上没有布。空的,经线绷着,一根没断,梭停在中间,梭上还缠着半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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