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44章
“那你告诉我怎么拆。”
“我说了,给它线。”
“从哪儿给?”
“你自己身上。”曲九说,“你身上有九根线。手腕上有一根,从虎口那道旧疤底下过。你摸过没有?”
苏杼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摸过。
他还小的时候摸过,以为是筋,摸了两回就不敢再摸。那根东西比筋硬,比筋滑,一头连着虎口,一头往肘弯里去,摸上去会让人心里发空。
“断一根,活锁就有的收。”曲九说,“它要的是线,不是手。”
“断一根线,我会少一样东西。”
“断手少得更多。”
“少哪一样?”
“我怎么知道。”曲九说,“梭又不在我手里。”
“你见过断线的人?”
“见过。”
“断的哪样?”
“眼。”曲九说,“断了眼的人,织布靠手摸。摸得比看的准。”
“他现在还在织?”
“死了。”曲九说,“断了眼,第二年就死在机上了。”
纹爬到第六圈。
苏杼把牙咬住,针尖压进旧疤。
疤是硬的,针尖滑了一下。
“第六圈。”曲九说。
针尖再往下压。
皮开了,血出来,沿着虎口往下淌,滴在机座上。
“第六圈半。”
针尖在肉里挑了一下,挑到一根东西。
那根东西很滑,一挑就跑。
他换了个角度,针尖贴着那根东西的边上走,走到一半,往回一勾。
白线出来了半分。
“第七圈。”曲九说。
“数到八,你就得下手。”
“八圈会怎么样?”
“八圈到心口。”曲九说,“到心口,就不是断线的事了。”
“别数了。”
“数着,你才知道还剩多少。”
白线被他挑出一寸长。
线是白的,细,比头发还细。线一出来,他整个人就虚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一口气。
“第八圈。”
“够了吗?”
“不够。”曲九说,“活锁吃线,吃得慢。你得让它咬住。”
苏杼把那一寸白线从虎口引出来,往右手上的纹里送。
纹停了。
停了一息,纹身一缩,把那根白线咬住了。
咬住的一瞬间,苏杼的整条右臂麻了。
“现在是它自己走。”曲九说,“你别动。”
纹开始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从肘上退回腕子,从腕子退回虎口,收成一根,从虎口上退下去,退回机头,钻进大梁。
白线的另一半跟着走了。
苏杼坐在机座上,右手垂着。
血从虎口滴到地上,滴了七八滴,落在膝上那块白布上。
他把右手抬起来,看。
手还在。五个指头都在。能弯。
他把手举到耳边,搓了一下手指。
没有声音。
不是手指没有声音。是他听不见。
他把手放到右耳边上,搓。
这一回听见了,很轻。
他又把手放到左耳边。
什么也没有。
不是远,是没有。像有人把左边那半间屋子关了门。
“杼哥?”阿罗在门外喊,“你怎么了?”
苏杼没有说话。
他把梭从地上捡起来。
梭身上亮了一道。
第二十四道。
剩八十四道。
他把亮的那一道摸了一遍,指腹在刻痕上停住。
左耳里什么也没有。右边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走,一下,一下。
门开了。
阿罗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血,站住了。
“你的手——”
“手在。”
“你的耳朵?”
“左边聋了。”
阿罗的脸白了。
“聋了?”
“聋了。”苏杼说,“你站我右边说话。”
阿罗绕到他右边,蹲下去。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苏杼说,“就是空。”
“空是什么样?”
“像有人把我半边屋子关了门。”苏杼说,“灯还亮着,声音进不来。”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站右边。”
阿罗没有试。他伸手把苏杼的右手托起来。
“还能织布吗?”
“能。”
“能捏针?”
苏杼捏了一下手指。指头能弯,弯到一半有点迟。
“能。”他说,“慢一点。”
虎口那道旧疤上多了一个针眼,血还在渗。
“布。”苏杼说。
阿罗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苏杼把布摊在机座上,伸手在机头上摸了一圈。
活锁退回去的时候,留了三根线在机头上,细得像蛛丝。他把那三根线一根一根拈起来,缠在布上。
线在布上排出三行走法。
“这是什么?”
“它怎么缠我的。”苏杼说,“记下来,下回就能躲。”
阿罗看着那三行线。
“你看得懂?”
“看得懂一半。”苏杼说,“另一半得慢慢看。”
“看懂一半有什么用?”
“够了。”苏杼说,“它这次缠到八圈。下次它到五圈,我就知道该断哪一根。”
阿罗的脸更白了。
“还有下次?”
“有。”苏杼说,“三百台机,锁纹都不一样。今天拆的这台是活锁,明天拆的那台也许更狠。”
门外有人鼓掌。
苏杼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人,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在鼓掌。
鼓得很慢。
一下。
两下。
他没有停,一直数着。
三。
四。
苏杼看着他,没有动。
巴掌一直数到二十四。
“二十四道。”曲九说。
曲九的屋子在纹堂后头,门没关。
阿罗跟到纹堂门口就站住了。
“我不进去。”
“为什么?”
“纹堂的人,进去的都要留一根手指。”阿罗说,“去年有个机户进去讨说法,出来少了半只耳朵。”
“你在外头等。”
“你要是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去叫周婶。”
“叫周婶做什么?”
“她会骂人。”阿罗说,“她骂人比会里的铁尺管用。”
苏杼站在门口,看见屋里墙上全是画。炭画的,从地脚画到房梁,一层压一层,有的地方黑得看不出原样。
屋当中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碗,碗里是冷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曲九坐在桌边,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敲。
“进来。”
苏杼进去,站在离他三步的地方。
“手伸出来。”
苏杼把右手伸出去。
曲九看了一眼。
“左边这只。”
苏杼换左手。
曲九抓住他的左手,翻过来,看那三根接歪的手指。
“断过。”
“断过。”
“接歪了。”
“接的时候没钱请人。”
“接歪了还织了三年布。”曲九把他的手放下,“阴雨天疼不疼?”
“疼。”
“疼的时候怎么织?”
“拿布条把指头绑住。”
曲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根针从袖子里出来,扎进苏杼的左肩。
针是三寸长的铁针,扎进去半寸。
苏杼站着没动。
“你不躲?”
“躲了你就不会再教。”
“你怎么知道我要教你?”
“你昨天数到二十四。”苏杼说,“数完你就走了。你要是想抓我,昨天就抓了。”
曲九把针拔出来。
血慢慢渗出来,在肩头洇开一小块。苏杼低头看那根针,针身上有七道很细的纹,一道一道排着。
“看什么?”
“针上有纹。”
“七道。”曲九说,“扎七下,纹走一圈。”
他把针插回袖子。袖口翻起来,露出手腕内侧,全是白点,一点一点,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你的手。”
“针眼。”曲九说,“三十年,一天三针。”
“扎自己?”
“扎布。”曲九说,“布扎透了,扎自己就不疼。”
他在袖口上擦了两下针。
“血出得慢。”他说,“你肩上的肉是死的。”
“是茧。”
“茧长在手上,不长在肩上。”曲九说,“你挨过打。”
“挨过。”
“谁打的?”
“多了。”苏杼说,“记不清。”
曲九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就收了。
“坐。”
苏杼在矮桌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