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大使吩咐过,这车不许人碰。”
“我是点箱的主织。”
“主织也不许。”局丁把棍子往箱上一横,“你碰一下,明天丢的就不止一匹。”
苏杼抬头看他。
“这句话,谁教你说的?”
局丁愣了一下:“什么谁教的。”
“没什么。”苏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看看封条就走。”
局丁站在旁边看着他。苏杼从车头走到车尾,把三十道封条一一看过。
“封条都对。”他说。
局丁“嗯”了一声,回车上去了。
苏杼走到车尾拐角,蹲下去,装成系鞋带。
箱底有封纹。局里每只箱封三道,两道封条,加底下一道封纹。封纹用米浆刷在箱板接缝上,压一个局印,干了硬得像骨头。
他摸了摸那道封纹。
硬。可是边上有毛。
老封纹刷两遍,干了再刷,边上齐得像刀切的。这一道底下厚,上头薄,是后补的。
他把手心按上去。
一息。
封纹的纹脚朝外,一根一根翘起来。米浆的丝比棉线粗,抽出来的时候带白屑。
“起。”
整道封纹从箱底剥下来,像揭了一层皮。
梭身上,第十九道刻痕亮了。
苏杼眼前发花,扶着车辕坐了一会儿。
有一样东西从脑子里掉了出去。他想不起来他娘缝的那件棉袄是蓝的还是青的——袖口那道多出来的线,他还记得,颜色想不起来了。
他把这件事按下去,把那层封皮举到灯下。
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黄的,折了两折,粘在箱板的缝里。他用指甲抠出来,展开。
押箱单。上头写着一行字:第十七匹一匹,另箱,交尚衣监取用。
底下半个花押,一个印角。
苏杼把那半个印角看了很久。
内官监的印。去年冬天局里来过一个人,公文上盖的就是这个角。
那印角缺一笔。“监”字底下那一横,没刻到底。他替副使收过那张公文,指头在上头摸出来过。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袖子里还有一段线,是云鸾眼睛上抽下来的。他把两样东西分开放,一样在左袖,一样在贴身的衣襟。
他回到货栈的墙根下坐了一会儿。
天没亮透,他又去了官署。
这回没走正门。他绕到侧门,等送水的车进去,跟在车后头进了院子。
大使的值房在二进院东边,窗上糊纸,灯还亮着。
他站在窗下,把那张押箱单从窗缝里塞了进去。
屋里静了一息。
“进来。”曹淳的声音。
苏杼推门进去。
曹淳坐在案后,面前一只小炉,炉上煨着茶。他手里捏着押箱单,看了两遍。
“你从哪儿弄来的?”
“箱底。”
“箱底是封死的。”
“封死的东西我能拆。”苏杼说,“大人上回在火盆前头看过。”
曹淳把纸放下,指甲在盏沿上刮了一下。
“你要什么。”
“十七匹。”
“没有了。”
“在哪儿?”
“在路上了。”曹淳说,“廿八夜里出的城,走旱路,三匹马换着跑。这会儿过了柘山。”
苏杼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大人报的是三百匹起运。”他说,“少一匹,是损耗,按则例罚银二两。大人赔得起。”
“我赔。”
“可这单子上写的是‘交尚衣监取用’。”苏杼说,“三百匹是岁贡,一匹不能抽,一匹不能另用。大人把一匹抽出来送京城,这不叫损耗,这叫调包。”
“这叫敬献。”
“敬献要走仪部,要有文,要报数。”苏杼说,“大人三样都没有。”
曹淳笑了一下。
“你算得很细。”
“我算了两天。”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大人不敢让这张纸上公堂。”苏杼说,“所以我来了。”
曹淳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没喝。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字据。”苏杼说,“大人亲笔,写明第十七匹由大人另用,与机房巷无干。再盖局印。”
曹淳把茶盏放下。
“你倒会替人打算。”
“我替四百七十六口打算。”
“字据我不写。”曹淳说,“写了,就是把柄。”
“不写,我自己写。”苏杼说,“我写一张呈文,把这张押箱单附在后头,递到府衙。大人,府衙的知府昨儿刚刚判过我的案子,他认得我。”
曹淳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递上去,我就说这张单子是假的。”
“单子上的印角是真的。”苏杼说,“内官监的印,局里只有大人一个人能盖。”
炉上的水开了,壶盖跳了一下。
曹淳抬手,把壶提下来。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话。”他说。
苏杼的肩绷了一下。
“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一张字据。”曹淳把水注进茶壶,“我没写。”
“他要你写什么?”
“写明那一匹锦不上账。”曹淳把壶放回炉上,“我没写。不上账的锦,写了字据,就是账。”
苏杼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那一匹锦,织的是什么?”
“你父亲没告诉你?”
“他没来得及。”
曹淳看了他一眼。
“他织了两个月零十一天。”他说,“织完那天,他来要字据。第二天,断丝案就发了。”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值房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炭“噼”了一声。
苏杼站在那儿,手指头一点一点凉下去。
“大人。”他说,“我不是我父亲。”
“我知道。”曹淳说,“他比你软。”
“他比我软,所以他死了。”苏杼说,“我比他硬,所以我还站着。”
曹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像咳。
“好。”他说,“字据我写。”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铺开一张笺纸,写了四行,落款,盖印。
写完,把纸推到案边。
“拿去。”
苏杼接过来看。四行字:云鸾锦第十七匹,因纹样有异,留局另用,与机房巷织户无涉。底下是曹淳的花押和局印。
“纹样有异。”苏杼念了一遍,“大人这句,是给自己留后路。”
“凡事留一线。”曹淳说,“你也该学。”
“我学不会。”
苏杼把字据折好,塞进贴身衣襟。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单子上写‘交尚衣监取用’。尚衣监要一匹贡锦做什么?”
曹淳把茶斟上。
“你问得太多了。”
“我总得知道那匹锦去了哪儿。”
“去了它该去的地方。”曹淳说,“有人要看它。”
“谁?”
“一个会看锦的人。”
苏杼盯着他。
“大人,那匹锦上有我的血。”
“我知道。”曹淳说,“装箱那日,我在库里看过。第三尺二寸,一滴血,渗进丝里,擦不掉。”
“血是我咬线的时候滴的。”
“我知道。”曹淳说,“可别人不知道。”
他把茶盏推到苏杼面前。
“喝一盏。”
“不喝。”
“不喝就听着。”曹淳说。
“那匹锦上有你的血。血渗在丝里,擦不掉。”他把茶盏转了一圈,“到了京城,会有人看见。”
苏杼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一匹锦怎么成罪?”
“血纹不祥。”曹淳说,“贡物带血,叫‘以血乱贡’。这四个字,比‘断丝’重。”
“重多少?”
“断丝是黥面。”曹淳说,“以血乱贡,是斩。”
值房外头,天光已经从窗纸上透进来,白蒙蒙的一片。
苏杼把那张字据在衣襟里按了按。
“大人这字据,护得住机房巷?”
“护得住。”曹淳说,“只要我不改口。”
“大人会改口。”
“那要看你还有没有别的把柄。”曹淳把茶喝了,“苏杼,你今天从我这儿拿走一张纸。这张纸,我随时能说是你逼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