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苏杼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砖地,缓了两口气。
有一样东西从脑子里掉了出去。他想不起来周婶家的灶台朝东还是朝西——去年冬天,他在那灶台边蹲过三个晚上。
他把这件事按下去,抬起头。
“大人,我要告行会三条。”他说。
“一,以人押债,律上不许。二,私画锁机符,买通织工改针,坏官物。三,改针之后把何老七藏起来,说‘他是我们的人’。”
“三条,我有人证,有物证。人证在堂下,物证在大人案上。”他说,“请把这三条记在案上。”
验织官的脸白了。
门边一个老匠忽然挤出来,膝盖一软,跪在砖地上。
“大人。”他磕了个头,“我家的门上也贴过这样的纸。去年腊月,行会来人贴的,说贴了就不收机债。”
“你哪台机?”
“小的东头第三台机。”老匠把头埋下去,“贴了纸,机就锁了,一个月还是收债,一文没少。”
知府的脸沉下来。
堂下门边,机房巷那三十几个人跟着一起往前挤了一步。水火棍横过来,也没拦住。
“大人!”阿罗在人群里喊,“我们作证!符是从行会出来的,我们看着拆的!”
知府的手按在惊堂木上,没敲下去。
他偏过头,看了验织官一眼。
验织官站起来,走到案边,凑近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苏杼只听见“会首”两个字。
知府把惊堂木放下了。
“此案……”他刚开口。
“大人。”苏杼说,“退堂之前,请把这一把丝收进案卷。”
知府的手停在半空。
“丝在案上,案子就还在。”苏杼说,“丝收了,案子就没了。大人收不收?”
知府看着砖地上那一小堆红丝,看了三息。
“收。”他说。
衙役拿了一张油纸过来,把三色丝一起兜起来,压在案卷底下。
“还有老匠那句。”苏杼说,“他家门上那张纸,也请记上。”
知府朝他看了一眼,朝书办抬了抬下巴。书办提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就在这时候,后堂的帘子响了一声。
帘子是竹的,一动就“哗啦”响。堂上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帘子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蓝布袍,洗得发白。五十五岁上下,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皮塌着。
他走到堂中,站住,朝知府拱了拱手。知府站起来,把主位让开,自己坐到侧边去。
那人坐下来。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苏杼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帘子后头走出来的人,在知府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守拙。
裴守拙坐下之后,堂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把手放在案上,先看了苏杼一眼,又看了看砖地上那堆丝。
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扳指,指节粗,指甲剪得短。
“我在帘子后头坐了半个时辰。”他说,“堂上的话,我一句没落。”
验织官张了张嘴:“会首——”
“你退到一边。”裴守拙说,“这案子你办不了。”
验织官的脸涨了一下,退到案边站着,手在袖子里攥着。
“起来吧。”裴守拙对苏杼说。
苏杼没动。
“堂上跪着,不合规矩。”裴守拙说,“你又没定罪。”
“我认了监织不严。”
“认了也不算。”裴守拙把案上一卷纸展开一半,“贡物无恙,何来顶罪。”
知府在侧边咳了一声:“会首,三百匹已经验过,无一匹有瑕。”
“是。”裴守拙说,“一匹没坏,一寸没断,明日就能起运。既然贡物是好的,那‘坏贡物’三个字从哪儿来?”
验织官站起来:“会首,改针是实——”
“改针是实,改完补上了。”裴守拙说,“补得比原来齐整。你自己验的,你说。”
验织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杼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
“会首。”他说,“贡物是好的,我认。可陈氏的儿子还在牢里。”
裴守拙抬眼:“那孩子偷了价堂三两二钱丝。”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九。”
“上个月十九,他人在哪儿?”
“在价堂后院。”
“在价堂后院偷价堂的丝。”苏杼说,“院门是谁开的?”
裴守拙没答。
“他十四岁。”苏杼说,“押在价堂三个月,一天三分工钱,九十天二两七钱。他偷三两二钱丝——他连院门都出不去。”
“你跟我算账?”
“我不算账。”苏杼说,“我算工。”
堂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赶紧憋住。
“再说,昨儿夜里这案子还没有罪名。”苏杼说,“今早提人,罪名就有了。会首,这罪名是谁想出来的?”
裴守拙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你要什么。”
“三样。”苏杼说,“一,那孩子从牢里出来。”
“二,价堂免十三家三个月机债。三,改针的事行会自己查,查出来的人送府衙,别拿陈氏顶。”
“三样。”裴守拙重复了一遍,“你手里有什么?”
苏杼把那张白纸拿出来,摊在案上。
纸是白的。原来写着“借银二两,押子一名”的地方,墨色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陈氏的赌契。”他说,“上头那道押,是我拆的。”
“拆了。”
“拆了。”
裴守拙看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一张白纸。”他说,“你拿一张白纸,换我三样?”
“不是换。”苏杼把纸翻过来,指腹在纸背上抹了一下,“会首,你摸摸这儿。”
裴守拙没动。
“字没了,压痕还在。”苏杼说,“印底压进纸里三分深。价堂这三个月放出去多少张这样的契,纸背上就有多少个印底。”
“我一张一张拓。”他说,“拓到府衙,拓到按察司。”
堂上静下来。
“放债不犯律。”裴守拙说。
“放债不犯。”苏杼说,“可以人押债、逾期折工,律上写着杖八十、徒二年。一百二十七张契,够会首杖几个八十?”
裴守拙看着他,那只独眼一动不动。
“你拓得完?”
“价堂后院有账。”苏杼说,“三个月,一百二十七张契。”
“纸背上的印底,我不必一张一张揭。”他说,“拿一碗炭粉,在纸背上搓一遍,压痕就黑了。黑的地方是字,是数,是人名。”
这个数是他昨夜从陈氏嘴里一句一句问出来的。陈氏不识字,可她记得价堂后院的柜子有几格,一格放多少张。
裴守拙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两样。”他说。
“三样。”
“孩子不能放。”裴守拙说,“他认了。”
苏杼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认了偷丝?”
“昨儿夜里认的。画了押。”
“十四岁的孩子,夜里一个人画押。”苏杼说,“谁看着他画的?”
“牢里有牢里的规矩。”
“牢里的规矩我懂。”苏杼说,“我爹十年前也画过押。画完第二天就死了。”
堂上一下子静透了。知府的手在惊堂木上按着,没动。
裴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那案子,不是我办的。”他说。
“我知道。”苏杼说,“办那案子的人,今天还坐在局里喝茶。”
裴守拙没接这句。
“你摸纹的手法。”他忽然说,“我在别处见过。”
“哪儿?”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手上。”
苏杼的手指僵了一下。
裴守拙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孩子我不放。”他说,“但我让你见他一面,当着堂上问一句。他要是当着堂上说没偷,我就放。”
“这话算数?”
“当着知府的面说,算数。”
“好。”苏杼说,“那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