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书办抬头:“放?”
“放。”曹淳把手拢进袖里,“他没要人,倒先把自己送进来了。这种人,不怕他硬,就怕他不肯认。”
“那第十七匹——”
“那匹留着。”曹淳说,“他有血在上头。”
书办退到门口。
“回来。”曹淳又说。
“大人还有吩咐?”
“明天上堂之前,把陈氏的儿子从价堂提出来,送进大牢。”曹淳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住,“罪名另想一个。别用赌。”
书办愣了一下,低头应了。
曹淳把茶盏端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顶罪的人,我最喜欢。”
两根铁尺压在他后颈上,他被押着往府衙走。
从织造局到府衙要过两条街。街两边站了些人,看他戴着木枷走过去,有人往地上啐,有人不说话。阿罗跟在队尾,被衙役推了两回,还跟着。
走到街口,周婶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炊饼。
“吃了再走。”她把饼往他嘴边送。
“让开。”衙役拿棍子挡,“堂上不许吃东西。”
“他空着肚子挨板子,打出人命来,你担?”
衙役没答。周婶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苏杼嘴里,一半揣进他怀里。
“堂上别硬顶。”她压低声音,“顶不过就认。认了回来,我们还给你摆酒。”
苏杼嚼着饼,点了一下头。
府衙大堂挂一块“明镜”匾,匾底下坐着知府,五十来岁,脸瘦,胡子修得齐。左边一张小案,验织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卷纸。
堂下站了七八十人。机房巷来了三十多个,挤在门边,被水火棍拦着。
“跪下。”衙役说。
苏杼跪了。
验织官先开口,声音又平又慢:“大人,云章织造局岁贡云鸾锦三百匹,起运在即。三月廿六夜里,第三百匹被人于云鸾眼部改针一记,险些验作‘斜眼窥主’。”
“经查,机房巷妇人陈氏受人指使,改针一记。”他把纸往前推,“苏杼系该巷主织,监织不严,按《织造则例》,当黥。”
“等等。”苏杼抬起头。
“跪下说话。”
“我跪着。”苏杼说,“大人,改针的是陈氏,我认。我只问一句——三百匹里,除了这一针,还有没有第二处坏?”
验织官顿了一下:“验过,无。”
“无。”苏杼说,“那就是说,贡物是好的。”
“贡物是好的,改针是实。”
“改针是实,我认监织不严。”苏杼说,“三十板子,罚银五两,黥手一只,我领。”
堂上静了一下。
“可‘纵役改针’四个字,我不认。”他说,“我没有纵。她改针那夜,我在西五排第三台上守着,守到三更。”
“你守着,针还是改了。”
“是。”
“那不就是你失职?”
“失职我领。”苏杼说,“纵是我叫她改的。我没叫。”
验织官把纸往前推了推:“你倒会咬字。”
“我不会咬字,我会数。”苏杼说,“三百匹,三十箱,一箱十匹。这笔账我核了三遍。”
知府在上头敲了一下惊堂木:“苏杼,你既认了监织不严,本府判你三十板,罚银五两,黥手一只,结案。”
“大人。”苏杼说,“还有一个人没判。”
“谁?”
“给陈氏线的人。”
验织官冷笑:“陈氏说是夜里一个戴斗笠的,无名无姓。你叫本官上哪儿拿人?”
“不用拿。”苏杼说,“人自己留了记号。”
“传陈氏。”知府说。
陈氏被两个衙役架上来,跪在苏杼旁边,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
“陈氏。”验织官问,“给你线的人,是谁?”
“民妇没看清。”
“没看清,你就敢改贡物?”
“他说改一针,我儿子的债就抹了。”陈氏把头低下去,“民妇糊涂。”
“他穿什么?”
“黑的。戴斗笠。”
“袖口呢?”
陈氏停了一下。
“袖口有半张黄纸,露在外头。”
堂下“嗡”了一声。黄纸。锁机符是黄的。
“他来过几回?”苏杼问。
陈氏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两回。”
“头一回什么时候?”
“就是巷口拆印之后,隔了一天。”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家小子欠的债,我能抹。”陈氏的声音抖起来,“他说,改一针,三个月之内没人验得出来。”
苏杼抬起头,看着验织官。
“何老七的印,是我当众拆的。”他说,“拆印之后第三天,他就去了陈氏家。大人,这个日子对得上。”
验织官转头:“大人听见了。一个戴斗笠的,夜里来的,袖口有张纸。这算什么凭据?”
“凭据在我这儿。”苏杼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摊在砖地上。
一样是一段线,二寸三分,一头打死结。
一样是一张黄纸,折了三折,纸角磨破一块。
“这段线,是从云鸾眼睛上拆下来的。”苏杼说,“死结,线尾藏进三分。机房巷会打这个结的三十七个人,我一个个看过,没有一个藏得进三分。”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改针的不是巷子里的人。”苏杼把黄纸拎起来,“这一张,是何老七身上的。”
“他在巷口被我当众拆过一回印。”苏杼说,“拆完印第三天,他又拿这符去了陈氏家。”
“符上有他的折痕。”他把纸翻过来,“折三折,第三折压在第一折底下。他折东西从来这么折。”
验织官的脸沉下来:“何老七是行会的人。”
“是。”苏杼说,“拆印那天,行会的人在机圣庙门口亲口说的——‘他是我们的人’。那天两百多人听见。”
“那你怎么不传他?”
“我传了。”苏杼说,“今早衙役去行会,行会的大门关着,说何老七不在。”
“人不在,符在。”他说,“符在,就跟人在一样。”
堂下“轰”地响起来。
知府敲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验织官从案后走出来,伸手来拿那张黄纸。
苏杼先一步按住。
“大人要拿,就连我的手一起拿。”他说。
验织官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知府。知府没说话。
苏杼把黄纸摊平,两只手按上去。
“大人,这张符,我当着堂上拆一回。拆完,符没了,丝还在。丝是什么色,就是什么来路。”
“你——”验织官站起来,“堂上岂容你行邪术!”
“这是府衙大堂。”苏杼说,“我拆一张符,是邪术还是验物,大人一句话。”
知府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一摆:“拆。”
苏杼闭上眼。一息。
黄纸上的纹抖起来。锁机符走的是回字纹,一圈套一圈,纹脚全收在符心。他指腹压住最外一圈,往里推。
“起。”
第一圈散了。第二圈跟着散。到第三圈,符心那点红没收住,“啪”一声轻响,整张符塌下去,散成一堆丝。
丝落在砖地上,三种颜色。
黄的,是符纸。白的,是锁机纹。还有一小把红的,朱砂色,缠在最里头。
堂下有人喊:“红的!”
“行会的符,心上点朱。”苏杼把那一小把红丝捻起来,举高,“朱里掺蚌粉,捻在指头上发涩。外头买的朱砂不掺这个,纹堂才掺。”
“锁机符一年只出十二张,张张点朱。”他说,“这一张,是纹堂出的。”
验织官的嘴唇动了动:“这……这是何老七偷的。”
“他一个看丝的,偷得着纹堂的符?”苏杼说,“他偷得着,纹堂的门也不必关了。”
堂下又是一阵哄。知府连敲两下惊堂木,敲完,自己也不说话了。
梭身上,第十八道刻痕亮了。